第29章 她失败了(2/2)

失败了……她终究没能救下他。

如果…如果刚才她的方案被采纳,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哪怕过程惨烈,哪怕他最终失去一条腿…至少…至少他可能还有一丝气息…可能还能对赶来的高级生命支持有所反应……这个念头像一条带着剧毒的荆棘,疯狂地缠绕、勒紧她的心脏,带来窒息般的尖锐疼痛和无尽的、黑洞般的悔恨。

她僵硬地、如同关节锈死的提线木偶般,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目光像两枚被冰浸透的、带着血丝的钉子,死死地、充满恨意和冰冷控诉地,钉在几步之外那个依旧挺拔、却仿佛笼罩在无形阴影中的黑色背影上。

四目,在空中相对。

没有言语。空气仿佛凝固成了沉重无比、令人无法呼吸的铅块,死死压在每个人的胸口。

简心的眼中是巨大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悲恸、未消的、熊熊燃烧的怒火和一种冰冷的、近乎实质的、仿佛能穿透灵魂的控诉。那双原本清亮的眸子里,此刻翻涌着惊涛骇浪,充满了血丝,仿佛在无声地呐喊、在泣血地质问:是你!是你的保守!是你的所谓流程!你的所谓全局!你的冷血和犹豫!杀死了他!你才是刽子手!

厉北宸的眼底深处,在那片深不见底的寒潭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剧烈地、翻天覆地地翻涌了一下!像被投入了万吨炸药的深海,激荡起毁灭性的暗流和漩涡。

是目睹生命在眼前以如此惨烈方式逝去的冲击?是肩上那份此刻显得无比沉重、几乎要将他压垮的责任带来的刺痛?是对自己决策那一刻坚定不移的信念产生的、一丝极其细微却无法忽视的动摇?亦或是……被那年轻女医生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冰冷的、仿佛看穿他内心某一处软弱的控诉所刺痛?但这一切汹涌澎湃、几乎要冲破堤坝的情绪,都被他强大到近乎非人的意志力死死地、残酷地压制下去,如同汹涌的岩浆被瞬间投入绝对零度的冰渊,强行冷却、凝固。

最终,只余下一片死寂的、深不见底的、带着凛冽寒意的沉静。那沉静,比任何歇斯底里的怒吼都更令人心寒,更令人绝望。

厉北宸没有再看简心,仿佛她以及她那充满控诉的目光,都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需要被立刻屏蔽的噪音,一个干扰他处理后续事宜的麻烦。

他迅速移开视线,声音冷硬得如同万年不化的冰川核心,没有丝毫人类应有的温度和波澜,对着通讯器下达新的、处理善后的、冰冷的指令,指挥人员安抚情绪彻底崩溃的家属,声音平稳、机械得没有一丝起伏,仿佛刚才在他眼前逝去的,仅仅只是一个冰冷的任务编号,一个需要被记录在案的统计数字。

他似乎清晰地感觉到了身后那两道如同实质般、冰冷刺骨、充满了无尽恨意与控诉的目光,那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的背上。他宽阔的脊背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一个极其细微的停顿,然后,像是耗尽了某种力气,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了头。

简心站在原地,夏末的风带着一丝暖意,吹起她洁白大褂的衣角,却吹不散她周身弥漫的、如同北极寒风般的冰冷和那巨大的、吞噬一切的无力感。

报到第一天的所有激动、憧憬和对未来的期盼,早已在方才那场激烈的、充满火药味的对峙和眼前这残酷的死亡面前,被彻底碾碎成齑粉,随风消散。只剩下满心的疲惫、冰冷的、无处宣泄的愤怒,以及对鲜活生命在所谓“规则”、“流程”和“全局观”面前,显得如此脆弱和渺小的、巨大的、令人窒息的无力感。

她默默地、如同失去了所有力气般,缓缓地转过身,不再看那片刺目的、被血色玷污的混乱,不再看那个冰冷的、仿佛没有感情的黑色身影。她背起自己的背包和手提袋,拉链上的金属扣发出轻微的、在她听来却异常刺耳的声响。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挺直了那单薄却依旧不肯弯曲的脊背,正准备朝着原本象征着新生与希望的明市第一人民医院的方向走去。

刚才那场针锋相对、火花四溅、充满了理念激烈碰撞的对抗,此刻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和一道深不见底、仿佛永远无法跨越的鸿沟,横亘在两人之间。而那臂章上冰冷的数字“017”,连同他刚才冷酷决绝的眼神和话语,却像一枚烧红的、带着倒刺的烙印,深深刻在了简心此刻充满愤懑、悲凉、巨大失落和冰冷恨意的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