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伤口不要沾水(2/2)

他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那双摊开在膝盖上的大手。手掌心里,之前战友按压伤口时沾染的、早已干涸发黑、深深浸入指纹脉络的血迹。指关节处磨破的皮肤,在刚才的清创中被她用碘伏擦拭过,正传来丝丝缕缕的刺痛。

这双手,曾经在危机四伏的抓捕现场,凭借着千锤百炼的本能和不容退缩的责任,死死地、用尽全身力气压住战友那喷涌着温热血液的致命伤口;也曾在不久前的抢救室里,因为同样的动作、同样的目的,而被眼前这个女医生厉声呵斥为“妨碍抢救”、“浪费生机”……

一种极其复杂的,如同地下涌动的暗流,猛地冲上了他的心头。是错愕?是对自己当时身处极端情境下、沟通方式过于强硬粗暴的迟来反思?还是……一种在习惯了命令、服从与铁血之后,骤然被另一个领域的专业人士以最纯粹的方式所理解、所精准评价时,产生的那种陌生而强烈的触动?

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最终只化作一声含糊的、连他自己都无法辨清意义的沙哑单音,消散在处置室冰冷的空气里。

简心关掉了水龙头,从旁边的壁挂式抽纸盒里抽了张纸巾,仔细地擦干每一根手指。她自始至终没有再看厉北宸一眼,她径直走到处置室门口,没有任何犹豫,伸手拉开了那扇门。凌晨医院走廊特有的冰冷空气瞬间涌入。

“伤口不要沾水,按时换药,我会把口服消炎药开给你。如伤口异常疼痛、出现发烧情况,请及时就医。”她背对着他,声音恢复了医生交代出院医嘱时那种惯常的、没有太多起伏的语调,清晰地将每一个注意事项烙印在空气中,“可以走了。”

说完,她没有等待任何回应,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停留,径直走了出去。那道单薄却挺直如修竹的背影,在清冷廊灯的照射下,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拐角处。只有她略显疲惫却依旧规律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发出轻微的回响,一声声,渐行渐远,最终归于彻底的寂静。

处置室里,只剩下厉北宸一人。

头顶的灯光惨白得毫无生气,消毒水的味道固执地占据着每一寸空气。他缓缓地、小心翼翼地用手支撑着身体,从冰冷的检查床上挪下来,双脚落地时,腰侧缝合处的伤口随着动作传来一阵沉闷的钝痛。他站在原地,微微调整了一下呼吸,然后,抬起手,手指隔着粗糙且被血污弄脏的作战服,准确而用力地按在了自己左胸口的位置。

那里,紧贴着他温热血肉搏动的皮肤,一枚被七年时光和体温共同焐热的翡翠平安吊坠,其圆润微凸的轮廓清晰可辨。那熟悉的、带着安抚力量的微温触感,透过薄薄的布料,持续不断地传递到他的指尖,仿佛一颗沉默守护的心,试图抚平他内心刚刚经历的巨大波澜与认知颠覆。

这一次,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很快放下手。他就那样按着胸口,站在原地,沉默了许久,许久。

走廊尽头,简心离去的方向早已空无一人,只有医院深夜特有的、冰冷的空气在不知疲倦地缓缓流动。

他深吸了一口气,迈开脚步,走向icu病房所在的方向。步履有些沉重,每一步都承载着身体的伤痛和精神的疲惫,但似乎……不再像几个小时前那样,仿佛独自背负着整个世界的绝望与重量。

那道关于简心的、曾被贴上“不专业”标签的、冰冷而坚固的认知壁垒,在无人可见的内心深处,伴随着她坚定离去的脚步声和那句客观的专业评价,悄然剥落了一块至关重要的碎片。裂痕之下,是一片有待重新审视的、模糊而复杂的未知领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