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究竟谁是执子的人,谁又是棋盘上的那颗棋?(2/2)

雪地里的铜铃声越来越远,像时光的车轮,碾压着过去的一切,却也推着他们走向未知的深渊。

多年后的这场雪,来得比往年都要狠。朔风卷着雪沫子扑在寿春宫的琉璃瓦上,簌簌作响,像有无数细爪在挠。

箫凌曦踏进门时,檐角那根三尺长的冰棱正巧断了,“啪”地砸在青石板上,碎成一捧亮晶晶的齑粉,混着雪水漫开,似乎是 谁撒了一地碎钻。月白锦袍上的银丝云纹泛着冷光,行礼时垂落的广袖,将地面的雪水洇出深色的涟漪。

赵华棠苍白指尖陷入貂裘绒毛,未束的乌发逶迤在沉香木榻蜿蜒的纹路间。炭火明明灭灭映着那人腰间玉坠,羊脂白玉雕成的并蒂莲浸在烛影里,随步伐轻晃时宛若两尾交颈游鱼。

他含住侍女递来的鎏金盏沿,温热的桂花酿甫一滑入咽喉,熟悉的苦辛药气便如毒蛇般绞住喉头——这分明是太医院为父皇熬煮的安神汤。而那张方子,正是当年的“钱多多”呈上的。

赵华棠猛然呛咳出声,玉盏脱手的瞬间,飞溅的瓷片堪堪擦过箫凌曦纹丝不动的衣摆。梁上惊起的宿雀撞碎冰花窗纸,满地伏跪的侍女鸦青鬓发间,瑟瑟发抖的步摇在琉璃砖上投下血滴般的碎影。

钱家主这张方子……赵华棠的指甲掐进掌心,盯着对方腰间温润如初的白玉莲,究竟是安神,还是蚀骨?

殿下日日侍奉汤药的孝心,连太医院掌院都自愧不如。箫凌曦广袖扫过鎏金炭盆边缘,带起的火星落在赵华棠膝头貂裘,烧出几点焦痕。

靴底碾过碎瓷的声响混在风雪里,恍若冰河开裂,待月轮转过陛下寝宫飞檐上那对螭吻,檐角冰棱坠地成卦时,汤药里是雪魄还是鸩羽,自有分晓。

沉香木榻突然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赵华棠攥紧织金蟒纹的衣襟,腕间玛瑙串崩断的珠子滚进炭火,炸开数点猩红光斑:周卓昨日当廷驳了本王提的漕运案!那老匹夫连这寿春宫都安插了十七八个!喉间压抑的低吼震得案头药盏微颤,褐色药汁在青釉冰裂纹里荡出涟漪,“父皇究竟何时才能……”

绛红帷帐被寒风掀起又垂落,明灭烛影将两人纠缠的影子投在已经开始褪色的匾额上。

箫凌曦的低笑混着炭火噼啪声,如同冰棱坠入深潭:殿下可听过烹茶之说?炉火太旺易沸,火候不足则涩。他指尖拂过对方紧绷的手腕,半融的雪水顺着指节滴入炭盆,蒸腾的雾气模糊了案上密函暗红的火漆印。

“此来特向殿下辞行。”白玉筒出鞘的清响惊落梁间积尘,展开的密信上,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浸着暗红痕迹,像极了未干的血,末尾那片黑色羽毛的印记在摇曳的光影里,若隐若现。

赵华棠捏着纸卷的指尖泛起青白,漏壶里的水声在此刻格外清晰。案头未燃尽的龙涎香飘来一丝焦苦,他忽然想起箫凌曦初见时,也是这般举重若轻地将烫手山芋递到他面前。

“钱家主这是要回安庆当富贵闲人?”他将纸卷重重拍在案上,震得连枝烛台簌簌颤动,烛泪溅在苍梧峡三字上,将未干的墨迹洇作乌云翻卷。铜胎珐琅镇纸突然滚落案角,在青砖上撞出空荡回响。

忽有寒风掠过,烛影摇动中,箫凌曦的目光却比寒风还要冷上两分。

烛芯爆开的火星坠在密信边缘,正巧燎焦了黑羽印记的尾梢。建平十六州去年折了七万石粮饷,曹将军败走苍梧峡时,安庆神武军的玄铁箭可是钉穿了御赐的虎符。

当啷——

翡翠扳指撞上蟠龙烛台,惊得满地光影乱颤。箫凌曦的影子被拉长投在地势图的屏风上,他抬手接住一片飘进窗棂的雪花,看它在掌心融化成一滴水珠,不知寿春宫的琉璃瓦,可经得起铁蹄踏月?

鎏金兽首烛台在墙角幽幽吐着火苗,将满室的紫檀木家具都镀上一层摇晃的血色。

赵华棠袖中匕首出鞘时带起一阵寒芒,锋利的刃口擦着钱多多脸颊掠过,在白玉般的肌肤上划开一道细如游丝的血痕。那血珠起初凝而不落,直到他偏头的瞬间,才蜿蜒着坠入衣领深处。

如此说来——赵华棠喉间滚出沙哑的笑,烛泪滴落在他蟒袍金线绣的螭龙眼珠上,凝成血泪般的琥珀,本王倒该将你锁在九重玄铁笼里,日日剜心取血饲那百万玄甲?

雕花窗棂忽地被朔风撞开,裹挟着碎琼乱玉的寒气扑灭半数烛火,余下的光影在他眼底织就猩红蛛网。

窗外的风突然卷着落雪撞在雕花窗棂上,发出沙沙轻响,却盖不住他话语里的森冷杀意:“若放你回去与那已登基的胞弟联手,本王这些年豢养的,岂不成了噬主的恶犬?”话音未落,匕首又往前压了半寸,刀尖几乎要抵住箫凌曦跳动的喉结。

箫凌曦突然低笑出声,笑声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带着破碎的颤音。他仰起头时,发间玉冠微微晃动,烛光掠过他眼尾那颗泪痣,竟比颊边的血珠还要鲜艳夺目。

赵华棠冷眼瞧着这癫狂模样,手腕微动,刀刃贴着皮肉划出半道血痕。

“殿下可还记得在下说过的往事?”箫凌曦猛地止住笑,睫毛上还凝着一滴将落未落的泪,“当年我与他同被掳出宫墙,在那暗无天日的地窖里相互依偎。可为何......”

他突然抓住赵华棠握刀的手腕,指尖用力到指节泛白,“只有我被困在建平受尽屈辱,而他摇身一变成了安庆之主?殿下莫要忘了——”他刻意压低声音,字字如刀,“我才是名正言顺的大皇子。”

紫檀木桌被匕首抽回时震出闷响,赵华棠冷笑的弧度里浸着霜雪:“那又如何?你自己都说过,彼时不过垂髫小儿,他能有什么算计?”

窗棂外卷着碎冰的狂风正撕咬着纸窗,烛火在琉璃灯罩里忽明忽暗,将两人脸上的阴影揉成诡谲的棋局。

箫凌曦指尖抚过脸颊的伤口,翡翠扳指在染血的指腹下泛着冷光。暗红血渍沿着扳指纹路蜿蜒,像是盘踞其上的赤蛇。他冷哼一声,烛火将眼底的阴影烧得滚烫:“殿下当知地窖里的老鼠最擅记仇。

窗棂突然被风撞得哐当作响,烛火猛地窜高,照亮他眼底翻涌的恨意,“我那好弟弟虽登了皇位,安庆国的虎符仍在镇国侯叶鸿生袖中。如今老将解甲归田,却把神武军托付给盛君川——正是在苍梧峡杀得曹将军丢盔弃甲的那员猛将。”

赵华棠擦拭匕首的动作顿住,刀刃寒光映出他骤然绷紧的下颌:“少在本王面前打哑谜!你究竟意欲何为?”

箫凌曦负手踱至案前,案上未干的墨迹在烛火下泛着乌光。他俯身时广袖垂落,像只收拢羽翼的夜枭:“敢问殿下,当年的凌云之志可曾消弭?”可回应他的,唯有匕首在锦帕上摩擦的细微声响。

他忽而欺身上前,温热的呼吸扫过赵华棠耳畔。

话音未落,那双藏着锋芒的眸子猛地睁大,窗外的风雪趁机灌进屋内,将案上的宣纸卷得簌簌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