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血沙引路(2/2)
就在他指尖触碰到那冰冷锁身的瞬间——
嗡!
一股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冰冷如万载玄冰的意念,如同一条潜伏已久的毒蛇,毫无征兆地、猛地窜入他混乱而剧痛的脑海!那不是声音,也不是图像,而是一种纯粹的、带着彻骨恨意和悲怆的意志,强行灌入!
“娘亲的血…未冷…仇…未偿…”
七个字。
冰冷,僵硬,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棱角分明的寒冰,简短得如同刀锋斩过,却蕴含着足以焚毁天地的滔天恨意和无边无际、令人窒息的悲凉!
是云朵!
是她留下的!在她化为幽冥,踏入茫茫戈壁复仇之前,她将这枚承载着过往温情、如今只剩下冰冷恨意的长命锁,遗弃在此!这不是无意的丢失,这是她留下的路标!是她用那被幽冥之力扭曲的、冰冷的意志,传达给这个被她隔绝在外的父亲的最后讯息!
林晚的血仇未报!她要去复仇!那个昨夜在他怀中冰冷僵硬、今晨却化身为幽冥行走的、他小小的女儿,要孤身一人,踏上的是一条以血洗血、不死不休的复仇之路!
巨大的震惊如同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陆沉的心口,将残存的最后一丝侥幸砸得粉碎。紧随其后的,是比戈壁寒夜更深沉、更刺骨的恐惧。这恐惧瞬间冻结了他全身的血液,让他如坠冰窟,连指尖的颤抖都停滞了。
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球几乎要瞪出眼眶,顺着沙地上那双小小的、却带着奇特的沉重感、深深烙印在暗红沙土中的脚印延伸的方向望去——
那是西北方。
正是昨日商队被“血手人屠”屠戮后,残余幸存者如同丧家之犬般仓皇逃离的方向!也正是那群凶徒,在犯下滔天血案、掳掠了部分货物后,最终遁去的方向!茫茫戈壁,除了吞噬生命的荒芜,再无其他路标,这足迹指向的尽头,只能是血腥的巢穴!
“不!朵儿!你不能去!”一声绝望的、带着泣血的嘶吼,不受控制地从陆沉喉咙深处撕裂而出,声音沙哑扭曲,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恐惧,那是一个父亲眼睁睁看着孩子走向地狱深渊的、最无助的哀鸣。他无法想象!
他根本无法想象!变成那副非人模样的女儿,会以何种方式去复仇?用那诡异的沙尘吞噬?用那幽冥的寒气冻结?还是……像昨夜那些沙粒吸干血肉一样?那群恶徒,是真正的豺狼虎豹,是“血手人屠”麾下最凶残狡诈的屠刀!他们杀人如麻,手段酷烈!朵儿纵然变得诡异,可她的身体……她的心……那里面,是否还残留着他熟悉的那个怯生生叫他“爹爹”的小女孩?那毕竟……还是他的朵儿啊!
一股混杂着汹涌父爱、噬骨恐惧、如山责任和焚烧灵魂的赎罪感的洪流,猛烈地冲击着他这副早已残破不堪的躯体。他感觉自己像一个被撑到极限的皮囊,随时都会炸裂开来。
必须跟上她!
必须阻止她!
或者…保护她?哪怕她周身环绕着致命的沙尘,哪怕她已用那双冰冷的眼眸和这枚遗弃的长命锁,将他彻底隔绝在世界之外。他无法阻止她复仇的脚步,但他必须站在她的身前,哪怕只能为她挡下一次致命的攻击,哪怕……最终只能用自己的血肉之躯,为她铺平最后一步通向仇敌的道路。
求生的本能,在这股更加强烈、足以焚毁一切的执念面前,变得微不足道。身体深处传来的撕裂般的虚弱感和手臂伤口处那诡异的麻木与蔓延的乌黑,仿佛被这股洪流暂时压制了下去。
陆沉低吼一声,牙齿深深陷入下唇,尝到了咸腥的铁锈味。他用那条中毒的手臂撑住地面,剧痛瞬间穿透麻木,让他眼前发黑,但他咬碎了牙关,硬生生地将自己从冰冷的碎石滩上拖拽起来!
身体摇摇欲坠,双腿如同灌满了铅块,每一次挪动都伴随着骨骼摩擦的呻吟和钻心刺骨的疼痛。每一次沉重的喘息,都像是在拉动一个破败的风箱,带出胸腔深处撕裂般的嘶鸣。但他不敢停下!一刻也不敢!
他将那枚冰冷刺骨、仿佛在汲取他生命热量的长命锁,用尽全身力气,死死地攥在手心!粗糙的锁边硌着他的掌纹,冰冷的触感沿着手臂蔓延,似乎要冻结他的血脉。他紧紧攥着,仿佛那不是一块金属,而是连接他与那个正走向幽冥深渊的女儿之间,最后的一丝、随时会断裂的脆弱纽带。这是他唯一能抓住的“朵儿”的碎片。
他艰难地弯下腰,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沙地上那行小小的足迹。那脚印的形状清晰无比,小巧的轮廓属于一个孩子,但每一个脚印都深陷沙中,边缘带着一种奇特的、如同重物压印般的凝实感,仿佛每一步落下,都有一股无形的、沉重的力量被灌注其中,将仇恨深深烙印在这片死亡之地上。
辨认清楚方向,陆沉抬起头,望向那脚印延伸的、没入戈壁深处灰黄视线的尽头。风,卷着沙尘,在那里形成一道模糊的帷幕。
他深吸了一口气,那空气灼热而干燥,刮得喉咙生疼。然后,他迈开了腿。
踉跄着,一步,一挪。
如同最虔诚、最绝望的苦行者,拖着濒死的残躯,追随着那道由幽冥之力刻下的、指向复仇与毁灭的冰冷轨迹。每一步踏出,都牵动全身的伤口,剧痛如同跗骨之蛆,啃噬着他的神经。沉重的喘息在胸腔里拉出破风箱般的杂音,每一次吸气都像是最后的挣扎。但他不敢停!沙粒灌进破烂的靴子,磨砺着脚上的水泡和伤口。汗水混着血水,从额头淌下,流进眼睛,带来一阵辛辣的刺痛,视野变得模糊。
风,戈壁永恒的风,开始呼啸着增强。它们不再是呜咽,而是变成了狂野的嘶吼,卷起更多的黄沙,如同一条条浑浊的巨蟒,贴着地面疯狂扭动、扑袭。沙尘打在脸上,如同密集的冰雹,带来细密的刺痛。前方,云朵留下的那行小小的、沉重的足迹,在漫天飞舞的沙尘中,迅速变得模糊、浅淡。
陆沉的心,随着那足迹的消逝,一点点沉入无底深渊。他徒劳地加快脚步,却引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身体剧烈摇晃,几乎扑倒在地。
风沙无情地卷过,如同贪婪的巨舌,舔舐着沙地上的一切痕迹。终于,在陆沉模糊的泪眼注视下,那双小小的、承载着滔天恨意的脚印,彻底消失在了茫茫黄沙之中,再无一丝痕迹可循。
只留下他身后不远处,那片如同大地永不愈合的狰狞伤疤般的暗红沙地,在渐渐变得炽烈的晨曦下,沉默地散发着不祥的血腥光泽。
他最后望了一眼足迹消失的方向,那里只有翻滚的黄沙和无尽的荒凉。喉头滚动了一下,咽下满口的血腥和绝望,他将所有的力气,所有的恐惧,所有的执念,都灌注到沉重的双腿上。
他攥紧了手中那枚冰冷得如同心脏的长命锁,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
然后,他像一头被逼到绝境、伤痕累累的孤狼,发出一声无声的咆哮,一头扎进了那片能吞噬一切生命、此刻却成为他唯一方向的——茫茫戈壁深处。
风沙呼啸着,瞬间吞没了他踉跄而倔强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