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轮回之路(1/2)

风,是这片戈壁唯一的歌者,此刻却奏响着呜咽的挽歌。

它裹挟着粗粝的沙尘,狂暴地席卷过空寂、陡峭的沙崖,发出尖利又沉闷的呼啸,仿佛无数亡魂在哀嚎。

崖顶,那柄曾饮血无数的精钢长剑,此刻孤零零地斜插在松软的沙土中,剑身黯淡无光,残留的血迹在风沙的侵蚀下变成深褐色的斑驳。

剑柄上系着的、曾象征主人身份与豪情的赤色剑穗,在风中徒劳地舞动了最后几下,如同垂死蝴蝶最后的振翅,终于耗尽了所有力气,颓然垂下,沾满了厚重的、混合着血污的尘沙,沉甸甸地贴在冰冷的金属上,再无生气。

崖下,是吞噬一切的流沙地狱。翻滚的金黄色沙浪,如同被无形巨手搅动的沸水,又似一张贪婪无厌、深不见底的巨口,正以一种令人心悸的速度合拢。就在刚才,它已冷酷地、毫不留情地吞噬了那三道相拥坠落的身影——一对用生命相互守护的夫妻,一个懵懂却被迫承受了太多苦难的孩子。

巨大的沙涡在吞噬点疯狂旋转、塌陷,边缘的沙粒如同瀑布般向内倾泻,发出沉闷的“簌簌”声。空气中,浓烈的、带着铁锈般甜腥的血腥味与绝望的气息,仿佛凝固的油脂,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幸存者的鼻腔和心头,挥之不去,令人窒息。

侥幸活下来的商队成员,如同被抽走了魂魄的泥塑木雕,僵硬地伫立在距离沙崖稍远的安全地带。他们脸上,劫后余生的茫然尚未褪去,便被那惨烈一幕烙下的深刻惊悸所覆盖。

有人目光呆滞,直勾勾地盯着那仍在缓缓塌陷的沙涡中心,仿佛灵魂也被吸了进去;有人双腿发软,瘫坐在地,身体不受控制地筛糠般颤抖;角落里,一个年轻的伙计终于压抑不住,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如同受伤幼兽般的啜泣,眼泪混合着脸上的沙土,冲刷出浑浊的泪痕;还有几个虔诚些的驼夫,面朝着沙崖的方向,双手合十,嘴唇无声地翕动,眼神空洞,不知是在祈祷亡魂安息,还是在祈求这片吃人戈壁的宽恕。

商队的首领,一个名叫马魁的壮硕汉子,此刻也是眼眶通红,布满老茧的大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肉体的疼痛强行压制着内心翻江倒海的悲痛和自责。他深吸了一口带着血腥味的空气,沙哑着喉咙,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都愣着干什么?!想留下来陪葬吗?!收拾!收敛弟兄们的尸首!看看还有没有活气的!能动的都动起来,处理伤口!清点货物和牲口!动作快!”

他的命令如同鞭子,抽打在众人麻木的神经上。这片无情的戈壁,如同最冷酷的监工,从不给悲伤留下喘息的空间。生存的本能压倒了悲恸,人们开始艰难地移动,在狼藉的营地中寻找同伴冰冷的躯体,用粗糙的布条包裹狰狞的伤口,清点着被劫匪洗劫后所剩无几的驼队和货物。空气中弥漫着伤者的呻吟、压抑的哭泣和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重死寂。

就在最后几具同伴的遗体被随意地用草席包裹好,准备放置在驮架上,商队的人们紧张地拉紧神经,准备迅速撤离这个充满血泪与绝望的伤心之地时——突然间,异变毫无征兆地发生了!

那片曾经吞噬了林晚一家的巨大沙涡,此刻竟然在毫无预警的情况下,突兀地停止了流动!就在前一秒,那流沙还在贪婪地吞噬着一切,缓缓地塌陷着,仿佛永远不会停止。然而,就在这一刹那,它却像是被施了魔法一般,瞬间变得僵硬,仿佛时间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这诡异的静止仅仅持续了不到一个心跳的时间,紧接着,那原本死寂的沙涡就像是被投入了一块烧红的烙铁,猛地剧烈翻滚、鼓胀起来!原本金黄的沙粒,以惊人的速度染上了一种令人心悸的、暗沉如凝固血液般的红褐色,而且这种颜色还在不断加深、蔓延,仿佛是从沙涡深处源源不断地涌出。

与此同时,一股难以形容的、仿佛来自九幽地底的阴冷气息,伴随着浓烈到令人作呕的土腥气和铁锈般的血腥味,如同无形的寒潮一般,从沙涡中心猛然扩散开来!这股气息如此强大,以至于商队的人们都能感觉到它的存在,仿佛它是一个有生命的实体,正张牙舞爪地向他们扑来。

“嘶——!”

这突如其来的倒抽冷气声,如同瘟疫一般在人群中迅速蔓延开来。离得稍近的几匹骆驼,更是首当其冲地感受到了这股致命的寒意。它们像是被什么可怕的东西惊吓到了一样,惊恐地甩着头,发出阵阵响亮的响鼻声,焦躁不安地在原地踏步,拼命地想要挣脱缰绳的束缚。

然而,这股寒意却如同幽灵一般,无孔不入。无论是人还是牲畜,都无法逃脱它的侵袭。那刺骨的阴寒,就像一把冰冷的利剑,瞬间穿透了厚厚的皮袄,直直地刺入骨髓深处,让人感觉仿佛连血液都要被冻结了。

这股寒意不仅作用于肉体,更像是一种诅咒,深深地侵蚀着人们的灵魂。它带来的恐惧,并非来自于外界的威胁,而是源自于内心深处的本能。这种恐惧是如此的强烈,以至于人们根本无法抗拒,只能不由自主地踉跄后退,紧紧地挤作一团,仿佛这样就能抵御那股可怕的寒意。

“头…头儿!沙…沙子在动!活了!沙子活了!”

就在这时,一个年轻的护卫突然发出了一声尖叫。他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脸色惨白如纸,仿佛见到了世界末日一般。他伸出的手指,也在剧烈地颤抖着,死死地指向那片如同心脏般诡异搏动的沙涡中心。

众人的目光,随着他的手指看去,顿时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原本平静的沙地,突然间像是被一股神秘力量搅动了一般,泛起了一阵细微的涟漪。这涟漪起初并不起眼,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它开始逐渐扩大,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沙子下面搅动着。

沙子开始缓缓地流动起来,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沙涡。这个沙涡越来越大,越来越深,仿佛要将周围的一切都吞噬进去。而在沙涡的中心,有什么东西正在拼命地挣扎着,想要冲破沙子的束缚,破土而出。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这一幕吸引住了,他们瞪大眼睛,满脸惊骇地看着那个沙涡。没有人敢发出一点声音,生怕会惊扰到那正在挣扎的东西。

终于,在众人的注视下,一个瘦小、单薄的轮廓慢慢地从沙涡的中心浮现了出来。这个轮廓的出现异常缓慢,就像是在与那粘稠的流沙进行一场艰苦的拔河比赛。暗红色的沙粒不断地从那个小小的身体上滑落、剥离,发出令人牙酸的“簌簌”声。

当那个轮廓完全浮出沙面时,人们才看清楚,那竟然是云朵!她的身体依旧是那么瘦小、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将她吹倒。她身上的羊皮袄破烂不堪,沾满了污垢,头发也乱糟糟地纠结成一团,上面凝固着大块暗红的血痂和灰黄的沙粒。

然而,令人惊愕的是,她的姿势竟然与坠落时那蜷缩依偎的姿态有着天壤之别!她的身体以一种完全违背人体力学的、僵硬的、近乎笔直的姿态,挺立着!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支撑着她,让她能够在这吞噬生命的流沙中保持如此奇特的姿势。

仔细观察,会发现她的身体就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冰冷铁棍从脊柱贯穿而过,硬生生地从那可怕的流沙深处“托举”而出。这种景象实在是太过诡异,让人不禁毛骨悚然。

更让人感到恐惧的是,她身上那些原本致命的伤口,如今竟然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那道为母亲挡刀而留下的几乎贯穿胸膛的恐怖刀伤,以及五年颠沛流离、受尽苦难所累积的遍布四肢的旧伤疤痕,此刻都如同被施了魔法一般,消失得干干净净!

再看她裸露在外的皮肤,无论是手腕、脖颈还是小片脸颊,都呈现出一种毫无生气的、死寂的灰白色。这种颜色异常光滑,没有一丝血色,也看不到任何毛孔纹理,就像是被地下暗河冲刷了千万年的冰冷鹅卵石一般,冰冷而毫无生气。

她那原本白皙娇嫩的小脸上,此刻却被凝固的血污和沙尘所覆盖,仿佛戴上了一张令人毛骨悚然的诡异面具。然而,真正让人感到恐惧的,却是她那双眼睛。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啊!它们已经完全失去了往日的神采,不再是空洞麻木的漠然,也不是坠崖前那一闪而逝的、对母亲怀抱的深深依恋和对生命尽头的不解困惑。如今的这双眼睛,就像是两颗被墨汁彻底浸透、又在极寒中瞬间冻结的玉珠,深不见底,冰冷得没有一丝属于活物的光泽和温度。

它们空洞地、直勾勾地“望”着前方商队的方向,却又仿佛穿透了眼前所有战栗的生命、所有具象的物体,投向了某个遥不可及、冰冷死寂、只有永恒虚无的彼岸。在这双眼睛的注视下,时间仿佛都凝固了,商队众人如同被无数只无形的、由万年寒冰雕琢而成的手同时扼住了咽喉,连呼吸都彻底停滞。

空气仿佛被注入了千斤重担一般,沉甸甸地压在人们的胸口,让人感到呼吸困难,甚至连胸腔都隐隐作痛。恐惧如同最顽强的毒藤,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迅速缠绕住每个人的心脏,而且越缠越紧,带来一阵又一阵如针刺般的剧痛和令人窒息的濒死感。

这些人走南闯北,历经无数风雨,见过无数的尸山血海,但他们从未目睹过如此诡异的景象!这绝对不是什么起死回生的神迹,反倒更像是……某种源自幽冥深处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回归!这是一种对生命法则的亵渎,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恐怖存在!

云朵完全“站”在了那片暗红的沙面上,她的双脚似乎与那片沙地融为了一体。她脚下那片颜色深沉的沙地,就像是拥有了生命一般,随着她极其细微的重心变化而微微起伏、蠕动着,仿佛在呼吸一般。

然而,云朵却没有丝毫要转动脖颈去看任何人的意思,也没有发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声音。只见那只小手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缓缓地抬了起来,仿佛它的主人已经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只能凭借着一股神秘的力量来驱动这只手。那手的颜色呈现出一种令人心悸的死寂灰白色,就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生命力一般,毫无生气。

当这只手终于完全抬起时,它的目标竟然是沙崖上方的那柄孤零零斜插在沙土中的长剑。那柄剑在呜咽的风中显得格外凄凉,剑身微微颤动着,仿佛在诉说着它的寂寞和哀伤。而那剑穗,更是随着风的吹拂,轻轻地晃动着,仿佛是这片死寂中唯一还在动的“活物”。

就在这时,她的手指毫无征兆地动了一下。这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动作,甚至没有发出一点声音。然而,就在这一瞬间,一股无形的、带着刺骨阴寒的气流突然凭空而生。这股气流如同幽灵一般,迅速地盘旋起来,打着旋儿,卷起地上的沙尘,形成了一个小型的沙尘暴。

沙尘在空中飞舞,发出低沉的、如同鬼魂呜咽般的“呜呜”声。这声音在这片死寂的沙漠中回荡,让人毛骨悚然。而那股气流则像是被那柄长剑所吸引,紧紧地围绕着它盘旋不去,似乎要将它吞噬。

“鬼……鬼啊!沙妖!是沙妖索命来了!”终于,有人紧绷的神经彻底崩断,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这声尖叫划破了夜空的寂静,也刺破了人们最后一丝心理防线。那人连滚带爬地向后疯狂逃窜,仿佛身后有什么可怕的怪物在追赶他。

这声尖叫如同点燃了火药桶的引信,瞬间引爆了人群中积压已久的恐惧。恐惧如同最致命的瘟疫,在人群中轰然爆发、疯狂蔓延!人们开始惊慌失措地四处逃窜,哭喊声、推搡声、骆驼受惊的嘶鸣声、物品被撞翻的杂乱声响交织在一起,瞬间打破了原本的死寂,汇成了一片绝望的喧嚣。

商队首领马魁也是脸色煞白如雪,额头上瞬间布满了冰冷的汗珠,巨大的恐惧让他握着刀柄的手都在颤抖。但他毕竟是主心骨,强压下几乎要冲破喉咙的心脏,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如同受伤野兽般的低吼:“走!快走!不想死的都给我上驼!离开这鬼地方!马上!立刻!!”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和恐惧而嘶哑变形,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决绝。

没有人敢再多停留哪怕一秒钟!幸存的商队成员如同被滚烫的烙铁驱赶的羊群,带着一种比之前遭遇劫匪时更加深重的、源自未知恐怖的惊悸,手忙脚乱地爬上骆驼,拼命鞭打驱赶着同样惊恐不安的牲口。

驼铃在仓皇中发出杂乱刺耳的声响,整个队伍乱成一团,丢下了所有不必要的辎重,甚至顾不上检查同伴是否都跟上,便头也不回地朝着远离沙崖的方向,亡命奔逃。他们身后,只留下滚滚烟尘和一片被诅咒的、死寂的血色沙地。

风声依旧在耳边呜咽着,仿佛是这片荒芜之地的哀鸣。它卷动着沙砾,如同一股狂怒的洪流,无情地冲击着这片土地。而在这沙砾的漩涡中,还夹杂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血腥与绝望,让人闻之欲呕。

在沙崖之下,云朵那小小的、孤绝的身影显得如此渺小。她宛如一株早已枯死千年的怪树,深深地扎根在这片暗红的血沙之中,一动不动,仿佛与这片死寂之地融为一体。她的身上散发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与疏离,让人无法靠近。

时间在这片死寂的戈壁上失去了刻度,变得模糊不清。风沙不知疲倦地吹拂着,掩埋着一切,试图将所有的痕迹都抹去。也许是漫长的一天,也许是煎熬的数天,没有人能说得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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