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咫尺幽冥(2/2)
“当然是真的!爹爹什么时候骗过朵儿?”陆沉笑着,用下巴上刚冒出的胡茬轻轻蹭了蹭女儿娇嫩的脸蛋,惹得她咯咯直笑,缩着脖子躲闪。
“那…那朵儿要当最漂亮的小仙女!”小云朵破涕为笑,挣扎着从陆沉腿上滑下来,迈开小腿就朝着那片金灿灿的野雏菊跑去,小辫子在脑后一甩一甩。跑了两步,又想起什么,停下来,转过身,小脸在阳光下笑得像朵盛开的向日葵,脆生生地喊:“爹爹快点来呀!帮朵儿摘花花!”
阳光毫无保留地洒在她小小的、奔跑的身影上,为她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她奔向花丛的背影,充满了无忧无虑的生机和对父亲全然的依赖与信任。那稚嫩的呼喊声,在山谷清新的空气里回荡,充满了整个世界。
陆沉坐在青石上,看着女儿小小的、欢快的背影奔向那片灿烂的花海,脸上带着满足而宁静的笑容。那一刻,风是暖的,阳光是甜的,怀里似乎还残留着女儿柔软小身体的温度和淡淡的奶香。他愿意用一切去守护这份平凡却无比珍贵的温暖……
……
“爹爹快点来呀!帮朵儿摘花花!”
那清脆的、带着奶音的呼唤,仿佛还在耳边清晰地回荡。温暖得如同春日融化的雪水,带着阳光和青草的气息,瞬间充盈了他的耳膜,包裹了他冰冷的意识。
陆沉猛地一个激灵!
幻境如同脆弱的琉璃,被戈壁酷烈的现实狠狠击碎!
温暖明媚的山谷阳光被眼前无边无际的昏黄与暗红取代。青草野花的芬芳被浓烈刺鼻的血腥和死寂的尘土味粗暴地覆盖。女儿奔向花丛的欢快背影,被沙墙后那灰白、僵硬、冰冷、拒绝一切的石头身影彻底覆盖、吞噬!
巨大的落差,如同从云端被狠狠掼入万载冰窟!极致的温暖与极致的冰冷,在他灵魂深处猛烈碰撞、爆炸!那感觉,比毒伤溃烂的剧痛强烈千倍万倍!像有人用烧红的烙铁,将他记忆中所有关于女儿鲜活的、温暖的画面,连同承载这些记忆的灵魂本身,狠狠烫穿!留下一个焦黑冒烟的、永远无法愈合的巨大空洞。
“呃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短促而凄厉的嚎叫,猛地从陆沉喉咙深处迸发出来!那声音像是受伤濒死的孤狼最后的哀嗥,充满了无法言喻的剧痛和灵魂被撕裂的绝望。他佝偻的身体剧烈地弓起,又猛地向后撞去,后脑勺重重磕在背后那块冰冷嶙峋的怪石上,发出沉闷的“咚”声。
眼前瞬间一片漆黑,金星乱迸。剧烈的眩晕感如同滔天巨浪,将他残存的意识狠狠拍入混沌的深海。无数尖锐的耳鸣声在颅腔内疯狂尖叫、穿刺。喉咙深处涌上一股浓烈的腥甜,他死死咬住牙关,才将那口逆冲而上的鲜血强行咽了回去,口腔里弥漫开令人作呕的铁锈味。
手臂上,那麻木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已经彻底淹没了手肘,正缓慢而坚定地向着肩头蔓延。被麻木吞噬的区域,皮肤呈现出一种毫无生气的、如同死鱼肚皮般的灰白色。溃烂的伤口边缘,皮肉翻卷,脓液似乎也变得粘稠而稀少,伤口深处隐约可见暗色的、坏死的组织。剧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冰冷和沉重感。
这条手臂,正在他眼前,一点点地、不可逆转地走向死亡。就像他此刻的生命,就像他记忆中那个鲜活温暖的女儿。
他艰难地喘息着,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浓重的血腥和沙尘,冰冷地灼烧着气管。他强迫自己再次聚焦视线,越过那道如同活物般微微蠕动、散发着不祥气息的血沙之墙,死死钉在女儿那灰白色的背影上。
阳光山谷的幻影碎片还在脑海中灼烧、刺痛。那欢快的、奔向花丛的背影,与此刻沙墙后这凝固的、冰冷的、象征着绝对终结的背影,在他破碎的意识里反复交叠、碰撞。
每一次碰撞,都带来一阵灵魂被凌迟般的剧痛。他眼睁睁看着记忆中女儿柔软的小手、红扑扑的脸蛋、盛满星光的眼眸,被眼前这毫无生机的灰白和空洞彻底覆盖、吞噬、碾碎!
“朵儿……”破碎的声音从他染血的齿缝间溢出,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陌生的、如同砂砾摩擦的嘶哑,“爹的朵儿……” 他像是在确认,又像是在绝望地呼唤一个早已逝去的幻影。
沙墙之后,那灰白的身影纹丝不动,如同亘古以来就矗立在那里的石雕。呜咽的风声卷起沙砾,抽打在沙墙上,发出细碎密集的沙沙声,如同亿万只爬虫在啃噬着亡者的骸骨。这声音钻进陆沉的耳朵,像冰冷的针,反复刺扎着他摇摇欲坠的神经。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那灰白色的、僵硬如石的背影,极其极其轻微地——震动了一下。
不是之前的偏转,也不是任何关节的动作。更像是一块沉重的石碑,被地底深处传来的某种无形冲击波撼动,产生的极其短暂、极其细微的、整体的震颤!
这震颤是如此细微,稍纵即逝,若非陆沉全部的、濒临崩溃的注意力都如同被磁石吸引般死死钉在她身上,绝对会被忽略。它发生在女儿单薄的肩膀部位,那裹着褴褛布片的灰白线条,极其短暂地模糊了那么一刹那,仿佛平静水面被投入一颗微小的石子泛起的、瞬间即逝的涟漪。
然而,这细微到极致的震动,却像一道无声的惊雷,狠狠劈在陆沉的意识深处!它带来的冲击,甚至比刚才那温暖的幻境更加猛烈、更加诡异!
他瞬间屏住了呼吸,心脏如同被一只冰冷的铁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了跳动!连戈壁呜咽的风声,在这一刻似乎都从他感知中消失了。世界只剩下绝对的死寂,和他自己血液冲上头颅的轰鸣。
不是错觉!绝对不是!他看得清清楚楚!那不是风的吹动,不是光影的错觉!是……是那个灰白僵硬的“石像”,它自己……动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极致恐惧和一丝疯狂到不切实际的希望的电流,瞬间窜遍陆沉全身,让他麻木的身体都控制不住地剧烈痉挛了一下!那麻木感似乎都被这强烈的刺激短暂地驱散了一丝!
禁锢松动了?!难道……难道朵儿的意识……还在里面?!被禁锢在这冰冷的石头里?!她在挣扎?!她在试图回应他?!这震动……是她痛苦的挣扎?!还是……某种求救的信号?!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深渊里骤然亮起的一点鬼火,带着致命的诱惑力,瞬间点燃了陆沉早已枯竭的心力!绝望的灰烬之下,一丝不顾一切、近乎癫狂的执念猛地窜起!
他不再去想那震动背后的可能是什么。是希望也好,是更大的绝望也罢,甚至是某种无法理解的邪恶陷阱……他都不在乎了!他只知道,女儿动了!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一下震动!这是他坠入这血色地狱以来,沙墙之后第一次出现“变化”!这是他唯一的,也可能是最后的稻草!
“朵儿!”陆沉发出一声嘶哑的、如同砂纸摩擦岩石的狂吼,完全不顾喉咙撕裂般的剧痛。他用那条还未完全麻木的左手,猛地撑住地面!身体爆发出一种回光返照般的、源自生命本源最后燃烧的力量,挣扎着,试图从瘫坐的姿态重新挺立起来!
膝盖剧痛!手臂溃烂处因这猛烈的动作再次撕裂,一股温热的、带着腐臭味的脓血瞬间涌出!但他不管!他眼中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火焰,死死盯着沙墙后那个再次陷入死寂的背影,身体如同被无形的线拉扯着,向前倾去!
“你听到了!你听到了对不对?!朵儿!爹在这里!爹来了!别怕!爹带你走!爹一定带你走!”他嘶吼着,破碎的语句在风沙中显得异常凄厉。
他像是要扑过去,用身体撞开那道该死的血沙之墙,哪怕撞得粉身碎骨!他伸出那只尚能活动的左手,五指箕张,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想要撕裂虚空的绝望,朝着沙墙后那个灰白的小小身影抓去!
“爹来带你回家——!!!”
就在他的指尖,带着破空的风声,即将触碰到那道不断翻涌、如同凝固血河般的沙墙表面时——
异变再起!
这一次,不再是女儿背影的震动。
是声音!
不是之前直接响彻在他灵魂深处的那种冰冷漠然的声音。
而是一种……极其微弱、极其遥远、仿佛隔着万重幽冥、从地心最深处、从最浓稠的黑暗里……艰难地挤出来的声音!
它并非通过空气传播,更像是直接作用于陆沉的意识层面。那声音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飘忽不定,断断续续,每一个音节都仿佛承载着难以想象的痛苦和挣扎,扭曲变形,带着一种非人的、令人牙酸的摩擦质感:
“爹……爹……”
是朵儿的声音!虽然扭曲得几乎难以辨认,但那音色底子里,依稀残留着记忆中那抹稚嫩的轮廓!
陆沉前扑的动作,如同被无形的巨手按下了暂停键,瞬间僵死!他整个人凝固在那里,伸出的左手僵在半空,距离那翻涌的暗红沙墙只有毫厘之遥。心脏像是被这微弱而扭曲的呼唤狠狠攥住,然后又被一只冰冷的铁锤狠狠砸中!狂喜如同喷发的火山岩浆,瞬间冲垮了他的理智堤坝!找到了!他的朵儿!她的意识还在!她没有被完全吞噬!
“朵儿!爹在!爹在这里!”他狂乱地回应,声音因极致的激动而尖锐变调,泪水再次汹涌而出,混合着脸上的血污肆意流淌,“别怕!爹来了!爹这就……”
然而,他激动的话语还未说完,那微弱扭曲的呼唤声,骤然变了调!
一种无法形容的、尖锐到超越人耳承受极限的、仿佛亿万片玻璃被同时刮擦、亿万根骨头被同时碾碎的恐怖噪音,猛地从那灰白色背影的方向爆发出来!这一次,不再是作用于意识,而是直接震荡着空气!
“嘶嘎——!!!”
那声音尖利得如同地狱恶鬼的惨嚎,带着一种纯粹到极致的痛苦和狂暴!瞬间刺穿了戈壁呜咽的风声,如同无形的毒针,狠狠扎进陆沉的耳膜,贯穿他的颅骨!
“呃啊!”陆沉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眼前瞬间一黑,双耳嗡鸣不止,如同有千万只毒蜂在颅内疯狂振翅!剧烈的眩晕和恶心感排山倒海般袭来!他伸出的左手猛地捂住双耳,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栽倒!
与此同时,那道横亘在前的、不断翻涌的血沙之墙,仿佛被这恐怖的尖啸声注入了狂暴的力量!
哗啦啦——!
如同沸腾的血海掀起了惊涛骇浪!原本只是缓慢蠕动的暗红沙粒,瞬间狂暴起来!它们如同被激怒的亿万毒蜂,疯狂地向上喷涌、堆积、旋转!沙墙的高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猛拔高!一尺!两尺!转眼间就超过了陆沉的视线!
更加浓烈、更加令人作呕的血腥死气,如同实质的黑色浓雾,从疯狂翻涌的沙墙顶端喷薄而出,带着刺骨的寒意和一种令人灵魂冻结的恶意,当头压下!瞬间将陆沉彻底笼罩!
血雾弥漫,视野一片猩红!
在视线被彻底遮蔽的前一刹那,陆沉那因剧痛和眩晕而模糊的双眼,似乎看到……沙墙之后,那个小小的、灰白色的背影……在血雾翻腾的缝隙中……极其剧烈地、完全违背了僵硬石质特性的……扭曲了一下!
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那灰白的躯壳内部……疯狂地挣扎、冲撞!想要破壳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