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血沙引路(1/2)
戈壁的风,永远带着刀子。
它们贴着地面疾掠,刮过嶙峋的碎石,发出尖厉的呜咽,卷起昨夜沉积的、细如尘埃的沙粉,一层层泼洒在陆沉身上。
他像一块被遗弃的朽木,半埋在冰冷的砾石滩里。意识是被冻结的碎片,在无边无际的黑暗和刺骨的寒意中沉浮,每一次挣扎着想要浮出,都被更沉重的冰冷拖拽下去。
手臂,那条被毒牙亲吻过的手臂,像一块死肉挂在他身上。麻木感如同湿透的棉絮,沉重地包裹着伤口,原先那撕心裂肺的锐痛似乎被隔绝了,变得遥远而钝重。但这绝非好转。他残存的、模糊的知觉告诉他,那麻木深处,正有什么东西在悄然扩张,无声地啃噬。
乌黑腐烂的边缘,在黯淡的晨光下,正以一种令人心头发毛的缓慢速度,沿着他青筋凸起的小臂,向手肘方向蔓延。皮肤下的纹路被染成一种污浊的紫黑色,如同死亡本身在皮肤下描画的、不断生长的地图。
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滚烫的沙砾。空气沉重地压进肺里,胸腔深处立刻爆开一阵撕裂般的钝痛,仿佛内脏被粗糙的砂纸反复摩擦。每一次心跳,都沉重得像是在拖拽一块千斤巨石,艰难地撞击着肋骨,每一次搏动都带来全身骨骼的酸鸣。
那来自幽冥的、蚀骨的寒气,昨夜曾试图将他彻底冻结,此刻虽已褪去大半,却似乎已在他体内扎下了根,盘踞在脏腑深处,每一次脉搏都带起一阵源自骨髓的、无法驱散的冰冷战栗。
他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一个时辰?几个时辰?时间在无边的荒凉与痛苦中失去了刻度。
挣扎,是身体本能的、绝望的蠕动。眼皮沉重如铅,每一次掀开都耗尽残存的力气。每一次微弱的睁眼,视野里都只有一片混沌的灰黄——天是低垂的、浑浊的灰,地是蔓延到视野尽头的、死寂的黄褐。碎石滩冰冷而坚硬,硌着他身体的每一寸骨骼。直到一丝微弱的光线,吝啬地、试探性地刺破了这灰黄的牢笼。
天光。
戈壁的晨曦终于来临,吝啬地洒下几缕微光,它们艰难地穿透稀薄的云层和弥漫的尘埃,落在这片饱受摧残的碎石滩上。光线微弱得可怜,仅仅在冰冷的石头上涂抹了一层惨淡的、几乎无法带来暖意的白。然而,正是这一点点微光,如同救命的稻草,奋力地驱散着盘踞了一夜的酷寒,尽管收效甚微。
陆沉猛地一颤,那微光如同冰冷的针,刺醒了他意识深处最沉重的恐惧。他像被无形的力量狠狠抽了一鞭,上半身不顾一切地挣扎着撑起。碎石硌着他手臂的伤处,尖锐的刺痛穿透麻木,却远不及心口那瞬间爆裂的恐慌。
他的目光,带着濒死野兽般的急切,越过身下冰冷的碎石滩,死死钉向昨夜那片噩梦的核心——那片暗红色的沙地。
还在!
那道由暗红沙粒凝聚而成的、高达丈余的诡异沙墙,如同一条凝固的、干涸的暗血之河,依旧矗立在晨光与夜影的交界处。它沉默着,在熹微的光线下,沙粒表面泛出一种难以形容的、令人心悸的油亮光泽,仿佛吸饱了鲜血,正贪婪地反刍着死亡的气息。空气中弥漫着昨夜残留的、浓郁得化不开的血腥和一种更深沉、更阴冷的死寂之气,令人作呕。
然而,沙墙之后——
空了!
视野里,只有那片被沙墙圈禁的、死寂的暗红沙地,空空荡荡。昨夜那个小小的、被诡异暗红沙尘包裹的身影,消失了!
巨大的恐慌,如同决堤的冰河之水,瞬间将陆沉彻底淹没。冰冷的窒息感扼住了他的喉咙,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每一次跳动都牵扯着肺腑的剧痛。
“朵儿!”一声嘶哑的呼唤,带着血沫的腥气,从他干裂的唇间迸出。声音虚弱得如同蚊蚋,刚一出口就被戈壁无情的风瞬间撕碎、吞没,消失在无垠的荒凉之中,连一丝回响都不曾激起。空旷的戈壁以绝对的沉默回应着他,这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最深的绝望。
她走了?她去了哪里?一个刚刚化身为幽冥行走的、只有八岁的孩子,孤身一人,就这样踏入了这片吃人不吐骨头的死亡荒漠?无数可怕的念头,带着冰冷的爪子,瞬间攫住了陆沉的心脏:她被那股来自幽冥的、非人的力量彻底吞噬了心神?她被某种无法抗拒的召唤带往更深、更黑暗的幽冥之地?还是…她要去完成某种被刻进灵魂深处、未竟的“执念”?
“晚娘…朵儿…你们…你们到底要做什么?”痛苦的低吼在喉咙深处滚动,陆沉猛地用拳头砸向身下冰冷的沙地。沙粒粗糙而坚硬,无情地嵌入他早已血肉模糊的拳峰伤口,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却丝毫无法缓解心口那撕裂般的绝望。温热的液体再次从指缝间渗出,滴落在暗红的沙粒上,瞬间被吸收,只留下一个更深的暗斑。
就在这绝望的捶打中,他眼角的余光,如同濒死之人抓住的最后一线生机,猛地捕捉到了一样东西。
在云朵昨夜最后消失的位置,那片暗红如凝固血浆的沙地边缘,静静地躺着一件东西。它很小,颜色黯淡,几乎与周围的暗红沙粒融为一体,却又如此格格不入,像一颗被遗忘在血泊里的、失去光泽的黑色石子。
陆沉的呼吸骤然停止,瞳孔猛地收缩。
他认得它。
那枚小小的、银质的、已经氧化发黑的——长命锁。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铁手狠狠攥住,又骤然松开,剧烈的抽痛让他眼前阵阵发黑。他几乎是爬过去的,手脚并用,不顾碎石划破膝肘的皮肤,不顾毒伤手臂传来的撕裂般的麻木感。他扑到那沙墙边缘,冰冷的暗红沙粒立刻贴上他滚烫的额头和脸颊,浓郁的血腥死气扑面而来,几乎让他窒息。
颤抖着,如同触碰易碎的琉璃,又像是捧起烧红的烙铁。他伸出那只没有受伤的手,指尖带着无法控制的痉挛,小心翼翼地,拂开长命锁上沾着的几粒暗红沙尘,然后,将它轻轻拾起。
冰冷!
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间从指尖窜入骨髓,仿佛握住的不是一块金属,而是一块刚从千年冰窟中挖出的寒冰。这寒意带着一种死寂的穿透力,沿着手臂的血管、经络,迅速蔓延,直抵心脏,几乎将他残存的体温都冻结。
锁身很小,样式古朴而简陋,是那种最普通的平安锁形。岁月和氧化让它失去了银白的光泽,通体覆盖着一层晦暗无光的黑色。锁身正面,錾刻着几朵粗糙的祥云图案,线条稚拙。祥云簇拥着两个同样朴拙的阳文篆字——“平安”。陆沉的手指颤抖着,艰难地、一点一点地将锁翻了过来。
背面。
“陆云朵”。
三个字,同样是用简单的工具錾刻上去的,笔画略显歪斜,却清晰无比,如同烙印,烫在他的眼底,更烫在他的心上。
这是他当年在云朵周岁时,用第一次押镖挣到的、那点微薄得可怜的赏钱,在清水镇那个连招牌都快掉光的小银匠铺里,央求着老师傅打制的。用的不是上好的雪花银,只是普通的、掺杂着杂质的银料。不是什么值钱物件,却是他一个初为人父的穷镖师,能给予襁褓中女儿最初的、也是唯一的、倾尽所有的祝福。粗糙的祥云,祈求她一生无病无灾;简单的“平安”二字,是他这个漂泊刀头舔血的父亲,最深沉的祈愿。
五年前那个血染残阳的夜晚之后,这枚长命锁,就和他小小的女儿云朵一起,彻底消失了。他曾无数次在噩梦中看见它沾满血污,被丢弃在某个泥泞的角落。他曾以为,它永远被埋葬在那场惨绝人寰的屠杀里,和他妻女的性命一同化为飞灰。
可它现在,冰冷地躺在他沾满沙尘和血污的手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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