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尘世伤痕(2/2)

他粗暴地拨开挡在面前的人,那力道之大,让几个猝不及防的围观者踉跄着摔倒在地,发出惊呼。陆沉不管不顾,一头冲进了那扇破门!

小小的土屋,如同一个刚刚经历惨烈风暴的残破巢穴,展现在他眼前。

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泥土味,还有一种……浓得化不开的悲伤和深入骨髓的恐惧。土炕上的被褥被扯得乱七八糟,散落在地上。一个缺了腿的小木凳翻倒在角落。墙壁上,几道深深的、带着暗红污迹的抓痕触目惊心。

屋子中央的地上,蜷缩着一个男人。他穿着沾满尘土的粗布短褂和裤子,身材原本算得上壮实,此刻却以一种极其痛苦、极其扭曲的姿势蜷缩着,双手像铁箍一样死死掐住自己的喉咙,指甲深陷进皮肉里,指缝间渗出暗红的血。他的脸孔因极度的痛苦和窒息而扭曲变形,眼球可怕地向外凸出,几乎要挣脱眼眶的束缚,瞳孔扩散,凝固着一种纯粹的、面对终极恐怖的绝望。整张脸呈现出一种如同墓穴里爬出的尸骸般的青灰色,肌肉还在神经质地微微抽搐着,但生命的气息已然彻底断绝。

陆沉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尽管那张脸上因痛苦而极度扭曲,但左颊那道斜贯至耳根的、如同蜈蚣般的暗红色旧刀疤,依旧清晰可辨。

疤脸刘!

这个“血手人屠”团伙里负责销赃、一向行事低调狡诈如狐的小头目。他脸上的疤,是多年前一次火并留下的耻辱印记,也是他低调行事的护身符。此刻,这道标志性的疤痕在他死去的脸上扭曲着,显得异常狰狞可怖。

然而,让陆沉瞬间血液冻结、心脏骤停的,并非疤脸刘的死状,而是在他蜷缩的尸体旁边,那松软、尚未完全干涸的泥土地上,印着的东西——

一双小小的脚印。

清晰得如同拓印。尺寸绝不会超过一个七八岁的女童。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那脚印的纹理里,清晰地嵌着几粒颜色深暗、如同被浓稠的鲜血反复浸泡、又阴干凝固的沙粒!暗红,粘腻,散发着一种若有若无的、令人作呕的铁锈腥气。就在这双不祥的脚印旁边,还散落着小小的一撮,同样深暗如凝血的红沙!

朵儿!

她来过!她找到了疤脸刘!她杀了他!

冰冷的杀意,仿佛还残留在空气中尚未散去。陆沉猛地抬头,目光如同烧红的烙铁,扫向屋子深处。

土炕的角落里,一个年轻的妇人瘫坐在地上。她的头发散乱如枯草,大半张脸埋在臂弯里,肩膀剧烈地抽搐着,压抑到极致的呜咽声断断续续地从她喉咙里挤出来。

她怀里,死死地抱着一个襁褓,双臂如同最坚韧的藤蔓,用尽全身力气将其箍在胸前,仿佛那是她对抗整个恐怖世界的唯一壁垒。襁褓里的婴儿似乎受到了巨大的惊吓,小脸憋得青紫,哭声微弱得像垂死的小猫,断断续续,仿佛随时会彻底断绝。

妇人猛地抬起头,露出一张被泪水冲刷得狼藉不堪的脸,双眼红肿如桃,眼神却空洞得可怕,没有焦点,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被碾碎了的绝望。她的视线死死地、神经质地锁定在门口的方向,嘴唇哆嗦着,反复地、用一种破碎不成调的声音念咒般低语:

“…别过来…别…别伤害我的孩子…求求你…放过他…放过他…”那声音里浸透了灵魂深处的恐惧,仿佛刚才出现在门口、留下血沙脚印的东西,并非一个孩子,而是从最深层地狱爬出的索命恶鬼。

陆沉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无法控制地落在那妇人怀中紧紧护着的襁褓上。粗糙的靛蓝色土布,边缘已经磨损发白……包裹的方式,是那种斜斜地、在婴儿胸前交叉缠绕几圈,最后在背后打一个活结的样式……妇人那下意识地、用整个身体和臂弯形成一个保护圈,将婴儿的头脸紧紧护在怀里的姿态……

每一个细节,都像一把冰冷的、尘封已久的钥匙,狠狠地捅进了陆沉记忆最深处那扇最痛、最不敢触碰的门!

“晚儿,你看,这样包,小家伙才舒服,才不会蹬开……”五年前,那个春日的午后,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床榻上。林晚的脸色还有些产后虚弱的苍白,但那双望着怀中新生女儿的眼睛,却亮得如同盛满了星子。

她低着头,手指灵巧地摆弄着柔软的襁褓布,嘴角噙着温柔的笑意,鬓角的碎发垂落下来,被她轻轻别到耳后。她怀中的云朵,小小的脸蛋红扑扑的,闭着眼,小嘴无意识地咂巴着,睡得正香。林晚抱她的姿势,就是这样,斜斜地、稳稳地,用自己的臂弯和身体为孩子隔绝了外界所有的侵扰,充满了无言的、温柔的保护欲。

一模一样!

这妇人……这妇人怀中抱着的婴儿……还有这屋子里简陋却摆放得规整的土陶碗,墙上挂着的一串干辣椒,角落里叠放整齐的几件粗布衣服……这…这分明就是一个家!一个在戈壁边缘挣扎求生,却努力维持着一点温存和秩序的家!

一个可怕的、让他浑身血液瞬间冻结、仿佛连骨髓都结出冰碴的念头,如同最毒的蛇,猛地钻入他的脑海,疯狂地噬咬:这妇人…是疤脸刘的妻子?那这个婴儿…是疤脸刘的孩子?不…不对!

朵儿那冰冷纯粹的意念是“仇未偿”!她找的是仇人!疤脸刘是仇人之一,罪有应得…但…这妇人和孩子…她们算什么?她们和五年前那场惨剧有任何关系吗?朵儿刚才在这里…那双沾满血沙的小脚就站在这里…她做了什么?她那双被仇恨彻底蒙蔽的眼睛,是否将这无辜的妇孺也视为了“仇人”的一部分?那冰冷的、灭绝生机的杀意…是否也曾像无形的毒雾,笼罩过那个脆弱的、尚在襁褓中的小生命?就像当年笼罩过林晚?

巨大的恐惧,如同万吨海水,瞬间将他淹没。紧随其后的,是足以将他灵魂碾成齑粉的自责和悔恨!他害死了林晚,他弄丢了云朵,他让女儿坠入了那个吞噬一切的黑暗深渊……

现在…他拼尽性命、跨越地狱寻回的骨肉,是否正在变成另一个只知杀戮、毫无人性的“血手人屠”?甚至……比那些人更可怕?因为她心中燃烧的,是纯粹到扭曲的仇恨之火?而他,陆沉,就是点燃这把火的罪魁祸首!

就在这时,地上那具蜷缩的尸体,喉咙深处突然发出一阵极其刺耳、如同破旧风箱被强行拉动的“嗬…嗬…”声!疤脸刘那已经扩散的瞳孔,不知是回光返照还是临死前的执念,竟诡异地转动了一下,涣散的目光如同两盏即将熄灭的鬼火,死死地、精准地捕捉到了门口呆立如木石的陆沉!

那死灰色的、僵硬的脸上,瞬间爆发出一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深入骨髓的怨毒!那怨毒之中,还夹杂着一丝……奇异的、令人心寒的了然?仿佛他早就知道陆沉会来,仿佛他临死前看到的最后一幕,已经昭示了陆沉无法逃脱的命运!

他用尽胸腔里最后一丝空气,残破的喉咙剧烈地痉挛着,发出断断续续、如同砂纸摩擦骨头的、充满诅咒和恶意的嘶鸣:

“…陆…陆沉…嗬…你…你的…好女儿…来…来索命了…哈哈…报应…报应啊…”他凸出的眼球死死钉着陆沉,嘴角咧开一个狰狞到极致的弧度,仿佛在无声地狂笑,“…她…她恨你…恨你…另…另有了…家…”

“家”字出口的瞬间,疤脸刘喉咙里那点残存的气息如同被利刃斩断,嗬嗬声戛然而止。他那颗被怨毒撑大的头颅猛地向旁边一歪,凸出的眼球彻底失去了最后一点光泽,空洞地瞪着低矮的屋顶。脸上那抹扭曲的“笑意”和刻骨的怨毒,却如同烧红的烙铁,深深地、永恒地烙印在了死亡的面具上。

死寂。

破败的土屋里,只剩下妇人压抑的、神经质的啜泣,和婴儿那微弱得如同游丝的断续哭啼。

但疤脸刘临死前那怨毒的诅咒,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剧毒的冰锥,带着地狱的寒气,狠狠凿穿了陆沉的耳膜,刺穿了他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每一个音节都在他空荡的颅腔内疯狂回响、碰撞、炸裂!

“另有了家…另有了家…另有了家……”

这恶毒的指控像毒藤般缠绕住他的思维。疤脸刘扭曲的脸和怨毒的眼神在眼前挥之不去。他强迫自己将目光从那具散发着不祥的尸体上移开,如同移开千钧巨石,重新投向炕角那个蜷缩的、被巨大恐惧包裹的身影。

妇人依旧死死抱着襁褓,身体筛糠般抖着,口中破碎的呓语变成了更微弱、更绝望的呜咽。陆沉的目光,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自虐的审视,一寸寸地扫过那个小小的襁褓。粗糙的蓝布,被妇人因过度用力而勒出深深的褶皱。婴儿的小脸依旧青紫得吓人,哭声微弱断续,仿佛随时会彻底熄灭。

突然,他的瞳孔猛地收缩,如同被针尖狠狠刺了一下!

就在那婴儿青紫细嫩的脖颈侧面,被襁褓布边缘稍稍压住的地方,缠绕着一样东西!一小缕!颜色深暗,近乎黑红,在昏暗的光线下极不起眼,却带着一种陆沉刻骨铭心的、不祥的粘腻质感——是那种浸透了血污、凝而不散的沙粒!它们如同拥有生命的诅咒之虫,缠绕在婴儿脆弱的脖颈皮肤上,有几粒甚至微微陷进了那娇嫩的皮肉里,留下浅浅的、令人心颤的压痕!

朵儿留下的!这是她“来过”、“做过”的印记!就像疤脸刘喉咙上无形的扼杀之力,就像地上那双沾满血沙的脚印!

她碰过这个孩子!在她那被仇恨彻底扭曲的心智里,在她那双曾经纯真、如今却只看得到仇人血脉的眼睛里,这个无辜的婴儿,究竟意味着什么?是仇人的延续?是必须抹除的“孽种”?那缕缠绕在婴儿脖颈上的红沙,究竟是……标记?警告?还是……某种尚未完全发动、却足以致命的邪异手段?就像疤脸刘喉咙上那无形的扼杀之力?

妇人那空洞绝望的眼神,婴儿青紫的小脸,脖颈上那缕缠绕的暗红沙粒……疤脸刘临死前怨毒的诅咒——“她恨你另有了家”——如同最恶毒的魔咒,在陆沉崩裂的脑海中疯狂旋转、放大、轰鸣!

他仿佛看到朵儿那双曾经清澈、如今却只剩下冰冷死寂和燃烧恨意的眼睛,正透过这昏暗的土屋,死死地盯着他,盯着这个襁褓。

“不——”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困兽濒死般的嘶吼从陆沉干裂的喉咙里挤出,却只发出一点微弱的气音。他踉跄着,想要向前迈步,想要冲过去查看那婴儿,想要把那缕该死的、不祥的红沙从孩子脖子上扯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