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尘世伤痕(1/2)
第七天。陆沉觉得自己不再是个人,而是一具被沙漠彻底榨干,仅凭一缕执念强行驱动着的骷髅。
脚下的戈壁砾石滚烫得烙铁一般,每一次赤足落下,都像踏在烧红的刀锋上,焦糊的皮肉与粗粝的砂石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细微声响。
他早已失去了痛觉,也失去了时间的概念。干裂的嘴唇肿得像两条腐烂的肉虫,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带着浓烈的血腥气和一种内脏深处的、令人作呕的腐败甜腥味。
左臂那片乌黑的伤口,成了他身上唯一“活跃”的东西。它像一块活着的、不断扩大的烂泥潭,边缘泛着死鱼肚皮般的灰白,中间是深不见底的墨黑,不时有浑浊的、带着恶臭的黄绿色脓液渗出,又被高温迅速烤干,结成一层发亮的硬壳。无数细小的、肉眼几乎难辨的白色蛆虫在腐肉的缝隙里蠕动。每一次迈步带来的震动,都让这团污秽之物发出沉闷的、令人头皮发麻的粘腻声响。
意识早已模糊不清,如同风中残烛,随时会彻底熄灭。支撑着他机械地、一步一拖向前挪动的,只剩下烙印在灵魂深处那唯一的名字:云朵。女儿小小的身影,成了这片无边死寂中唯一的光点,尽管那光点也正被无尽的黑暗和绝望侵蚀着。
就在他感觉最后一口气即将散尽,身体就要彻底崩解成脚下黄沙一部分时,前方那片因高热而扭曲模糊的地平线,突然出现了一抹异色。起初只是极淡的一点,如同海市蜃楼般虚幻,随着他拼尽最后一丝气力又向前蹭了几步,那点绿色终于顽强地凝聚、清晰起来——一片低矮的、在热浪中摇曳的树影轮廓,以及一道同样低矮的、用土坯垒成的围墙影子。
苦水驿!
这个名字像一剂强心针,猛地刺入陆沉几乎停滞的大脑。浑浊的血液似乎被这名字强行催动着,在干涸的血管里艰难地回旋了一下。商队曾经短暂停留、补充过那点可怜清水和硬得能崩掉牙的干粮的地方。一个象征着人间烟火,哪怕再破败,也意味着水和短暂喘息的地方。生的希望,像冰冷的针尖,刺破了他麻木的绝望。
一股不知从何榨取的力量涌了上来,他喉咙里发出野兽濒死般的嗬嗬声,拖着那条几乎失去知觉的残腿,踉跄着,一头撞向那扇由几根粗劣木头拼成的、歪歪斜斜的土城门。
“哐当!”
破败的木门被他撞得猛地向后拍在土墙上,又弹回来,发出一声巨大的呻吟。门洞里弥漫的尘土被激得飞扬起来,形成一片呛人的黄雾。
陆沉像一个刚从地狱血池里爬出来的恶鬼,一头栽进了这片尘烟里。
城门洞内短暂的阴凉瞬间被一种死寂取代。尘土缓缓落下,露出他那非人的模样:枯槁如深秋残枝,眼窝深陷,里面嵌着两颗布满蛛网般红血丝、几乎完全失去神采的眼球。
破烂的衣衫早已看不出原色,只是几缕勉强挂在身上的、被血污和汗碱板结成硬壳的布条。最骇人的是那股气味——浓烈得如有实质的伤口腐烂恶臭,混合着干涸发黑的血腥气,像一堵无形的、粘稠的墙,猛地向四周扩散开去。
城门附近原本懒散或忙碌的人群,瞬间被冻结。
一个蹲在墙根下抽旱烟的老头,烟袋锅“啪嗒”一声掉在尘土里,张着嘴,露出焦黄的残牙,脸上的皱纹因极度的惊恐而扭曲成一团。一个端着木盆、里面装着浑浊洗衣水的妇人,如同被毒蛇咬了一口,尖叫着扔掉了盆子,浑浊的水泼了一地,她踉跄后退,双手死死捂住了嘴,眼睛瞪得溜圆。
几个正在追逐打闹的半大孩子,像被施了定身咒,僵在原地,其中一个年纪最小的,嘴巴一瘪,“哇”地一声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嚎。
空气凝固了。所有的目光都粘稠地、带着赤裸裸的恐惧和厌恶,聚焦在这个突然闯入的“瘟疫之源”身上。人们下意识地向后退缩,彼此挤挨着,仿佛靠近他一步就会沾染上致命的厄运。指指点点的手指如同森林里伸出的枯枝,窃窃私语汇成一片嗡嗡的、令人窒息的恐惧潮水。
“老天爷……什么东西……”
“别……别过来!他身上……是尸臭吗?”
“快看他的手!那……那是烂透了吧?”
“瘟神!瘟神来了!快躲开!”
陆沉对这些目光和议论置若罔闻。他那双布满血丝、如同烧红的炭块般的眼睛,像两柄生锈的钝刀,急切而疯狂地在尘土飞扬、光线昏暗的街道上扫视。从歪斜的土坯房低矮的门口,到堆着杂物的墙角,再到远处模糊的街角……没有!没有那个小小的、熟悉的身影!
就在绝望的冰水即将再次淹没他时,一种异样的感觉,如同最细微的电流,刺穿了他沉重的感知。那是一种气息。极其微弱,却像淬了寒冰的针,精准地扎进他记忆深处那片被血色浸透的沙海——冰冷、死寂,带着一种非人的、毫无生机的漠然。它在污浊的空气里飘荡,如同幽灵留下的无形轨迹。
朵儿!
她来过这里!而且……这气息虽然稀薄,却带着一种尚未完全消散的“热度”,一种行动刚刚发生过的余烬感!她离开不久!
希望和更深的恐惧同时攥紧了他的心脏。他像一头濒死的困兽,喉咙里滚动着低沉的、意义不明的嘶鸣,更加急切地扫视着这条肮脏而惊恐的街道。
“……造孽啊……太惨了……才几个月大……”
“……就在镇东头……老槐树底下那家……”
“……别说了!那女人……抱着孩子哭晕过去好几次……说是……说是来找人的……”
“……找谁?”
“……好像……姓陆?叫……陆沉?对!就是那个名字!”
如同九天惊雷在陆沉早已麻木的耳边轰然炸响!每一个音节都带着毁灭性的力量,震得他腐朽的耳膜嗡嗡作响,震得他摇摇欲坠的身体猛地一晃。“陆沉”二字,不是呼唤,是来自地狱的传票!
他布满血污和尘土的左手,如同铁钳般猛地伸出,带着一股腐烂的腥风,死死攥住了旁边一个正惊恐万分、想要溜走的货郎的胳膊。那货郎肩上还挑着两个装着小杂货的箩筐,被这一抓,吓得魂飞天外,箩筐“咣当”掉在地上,针头线脑、劣质胭脂撒了一地。
“镇东头…老槐树…哪家?”陆沉的声音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嘶哑刺耳,每一个字都喷着血腥气。他布满血丝的眼睛,因极度的焦灼和某种不祥的预感而几乎凸出眼眶,死死盯着货郎煞白的脸,如同索命的恶鬼在拷问生魂,“快说!”
货郎被他狰狞扭曲的面容和左臂那团蠕动、散发着恶臭的污物吓得肝胆俱裂,裤裆瞬间湿了一片。他浑身筛糠般抖着,牙齿咯咯打颤,舌头仿佛打了结:“就…就槐树底下…门…门口有口破水缸…豁了口的…那家…别…别找我…求您了…”他语无伦次地喊完,用尽全身力气猛地一挣。
陆沉那看似铁钳般的手,其实早已是强弩之末,竟被他挣脱了。货郎连滚带爬,连地上的货担也顾不上了,像只受惊的兔子般尖叫着消失在旁边一条狭窄的巷子里。
一股冰冷彻骨、足以冻结灵魂的寒意,如同无数条毒蛇,瞬间从陆沉的脚底窜起,缠绕住他的脊椎,狠狠噬咬住他那颗几乎停止跳动的心脏。那预感不再是预感,而是化为实质的冰锥,刺穿了他所有的侥幸。
他顾不上身体每一寸都在发出断裂的哀鸣,更顾不上左臂伤口因剧烈动作而撕裂、涌出更多的脓血。他发出一声非人的低吼,拖着那条残腿,像一头被死亡驱赶的疯牛,跌跌撞撞地朝着货郎所指的方向狂奔而去。每一步落下,都在干燥的土路上留下一个混杂着脓血和尘泥的黏腻脚印。
镇东头,那棵巨大的、虬枝盘结如同无数条扭曲怪蛇的老槐树,沉默地矗立在烈日下,投下一片浓密却毫无凉意的阴影。树影笼罩下,果然有一户低矮的土坯房。土墙被风沙剥蚀得坑坑洼洼,一道同样破败、由几块木板拼凑成的院门半掩着,露出里面同样泥土地面的小院。
此刻,这扇破门和低矮的土墙外,已经围拢了不少人。男女老少都有,个个踮着脚,伸长了脖子,脸上交织着强烈的好奇和更深沉的恐惧。他们互相推搡着,却又默契地与那扇半开的破门保持着一段谨慎的距离,仿佛门内盘踞着某种无形的瘟疫或诅咒。压低的议论声嗡嗡作响,汇成一片充满不安和同情的背景音浪。
“……老天爷开开眼吧……”
“……太邪门了,刘老三平时……”
“……那孩子……造孽啊……”
“……别靠太近!沾上晦气……”
陆沉像一颗燃烧的、失控的陨石,蛮横地撞入这片人群。他布满血丝的眼睛无视了所有的面孔,只是死死盯住那扇半开的门。一股浓烈的、混杂着血腥、泥土、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冰冷死寂的气息,如同实质的拳头,从门内扑面而来,狠狠砸在他的脸上,将他残存的最后一丝幻想彻底击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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