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初遇阿黎(2/2)

她赤着脚。一双本该娇嫩的小脚丫,此刻满是新旧交叠的划伤、青紫色的冻疮和粗糙的厚茧,脏兮兮地踩在冰冷粗粝、布满危险棱角的碎石瓦砾之上,每一步都走得摇摇晃晃,让人看得心惊胆战。她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同样破旧不堪的小小布袋,仿佛那是她唯一的珍宝,用尽了力气搂在胸前,细瘦的手指因用力而指节发白。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

大而圆,眼白是戈壁天空般清澈的湖蓝,瞳仁是如同最深夜空般的纯黑,此刻清晰地倒映着眼前这片毁灭景象的轮廓。然而,那双眼眸里,却没有预料中的恐惧,没有审时度势的算计,只有满满当当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好奇,以及……一种迷路小兽般的、湿漉漉的茫然无措。

这双眼睛纯净得惊人,像是被昆仑山巅最纯净的冰雪融水反复洗涤过,不染丝毫尘埃,与这片绝望的废墟形成了荒谬而刺眼的对比。

她显然被眼前这片如同被天罚雷霆狠狠蹂躏过的狼藉景象吓到了,小嘴微微张着,露出一点点洁白的门牙,抱着布袋的手臂下意识地收得更紧,身体微微瑟缩了一下。

但当她的目光,怯生生地、带着某种天生的怜悯,一点点掠过那些断裂的巨石、焦黑的土地,最终如同被无形之线牵引,落定在废墟中心那个蜷坐着的身影上——落在陆云朵那布满诡异暗红纹路的皮肤上,那残存着血泪痕迹的脸庞上,那破碎褴褛的衣衫上,以及那周身弥漫的、几乎要凝成实质的冰冷与死寂之上时——那双纯净得容不下任何污秽的眼眸里,非但没有浮现出任何正常人该有的惊骇、厌恶或怜悯,反而……

反而瞬间爆发出一种难以用言语形容的……光芒!

那不是看到怪物的悚然,不是看到悲惨的同情,更不是看到强者的敬畏与臣服。

那是一种近乎痴迷的、纯粹的、对某种超出她贫瘠想象极限的、惊心动魄的“美”的极致惊叹!仿佛她看到的不是一个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幽冥罗刹,而是戈壁最古老传说中,于毁灭尽头诞生的、刹那永恒的神迹!

“哇……”小女孩发出一声小小的、几乎是气音般的低呼,声音清脆稚嫩,带着戈壁边缘游牧民族特有的、微微沙哑的腔调。那声音里充满了无法伪装的、最原始的震撼与纯粹赞美,像是无意间窥见了夜空中最绚烂神秘的极光绽放,又像是跋涉千里后,终于发现了沙丘深处被月光吻过的最璀璨夺目的宝石。

她甚至完全忘记了脚下踩着的尖锐碎石可能带来的刺痛,忘记了自己孤身一人迷途于茫茫戈壁的恐惧处境。那双明亮得惊人的眼睛,此刻牢牢地、一眨不眨地锁在陆云朵身上,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那一个身影。她一步一步,不再是之前的犹豫试探,而是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的态度,朝着陆云朵的方向挪了过来。脚步放得极轻极缓,仿佛怕惊扰了一场易碎的、神圣的梦境。

陆云朵彻底愣住了,意识有瞬间的空白。

她见过无数投向自己的眼神——恐惧到扭曲变形的,憎恨到滴出血泪的,贪婪到灼灼发亮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的,迷恋到失去所有理智的,痴狂到不顾一切飞蛾扑火的……五年颠沛流离,五年浴血厮杀,她早已习惯了这些目光,甚至学会了利用它们,以仇恨为薪柴,燃烧自己,也灼伤他人。

却从未,从未见过这样一双眼睛。

如此干净,清澈见底。如此纯粹,不掺一丝杂质。如此……毫无保留地、盛满了最原始的喜欢和最直白的惊叹。

这感觉荒谬绝伦!她几乎是下意识地低头审视自己——褴褛不堪、污秽结块的衣衫,布满不祥搏动纹路、仿佛不属于自己的双手,感受着体内翻腾的、足以让周遭生机枯萎的冰冷死气……无论从哪个角度看,她都应该是“恐怖”、“诡异”、“不祥”的代名词,与“漂亮”这个词隔着天堑,甚至是其最彻底的反面。

一种极其荒谬、甚至带着几分啼笑皆非的无力感涌上心头。她想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惯常的、冰冷的、足以让江湖豪客心底发寒的讥讽冷笑。她想稍微释放出一丝幽冥之气,让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眼神显然也不太好使的小东西立刻尝到苦头,让她像所有其他人一样,尖叫着、连滚带爬地逃离这片死亡之地。

但当她再次抬起眼,目光撞入那双清澈得能清晰倒映出自己此刻狼狈而狰狞模样的眼眸时,那眼底毫无杂质的、纯粹的欣赏与惊叹,像一道最炽烈也最纯净的光,猝不及防地、蛮横地撞入她那片被冰封了五年的心湖深处。

体内那点微弱却始终坚韧存在的佛光,似乎被这外来的光芒轻轻触动,前所未有地、微微跳动了一下,漾开一丝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暖意,竟将那股即将升腾起的、本能的冰冷戾气悄无声息地压了下去,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你是谁?”陆云朵开口。她的声音因为长时间的沉默、力量的透支与反噬而异常沙哑干涩,如同生锈的铁片在粗糙的石面上相互摩擦,刺耳难听。她刻意让自己的语气冰冷生硬,裹挟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清晰察觉的、久未与常人交谈的疏离与无措,试图驱赶这不合时宜的、带来巨大困扰的闯入者。

小女孩似乎完全没感觉到那冰冷语气里潜藏的致命危险与明确警告,反而因为陆云朵主动跟她说话了而显得更加开心,脏兮兮的小脸上瞬间绽放出一个无比灿烂夺目的笑容,露出两颗尖尖的、可爱的小虎牙:“我叫阿黎!黎明的黎!我…我是跟着爷爷来这边采药草的!”

她似乎很高兴有人询问,声音都自然而然地提高了些,带着孩童特有的、容易满足的雀跃,但随即想到自己现实的处境,明亮的小脸又迅速垮了下来,大眼睛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蓄满了晶莹的泪水,像蒙尘的星辰,水光潋滟,她却努力地睁大眼睛,倔强地不让它们掉下来。

“爷爷说…戈壁最深处的、月亮落下去的地方,有时候会长出能救奶奶病的‘月光草’……亮亮的,像月亮碎片一样,晚上会发光,很好找的……”阿黎的声音有些哽咽,仿佛那明亮的月光草就在她眼前一般,“可是,晚上突然就起大风了,好大好大的风啊,沙子和石头乱飞,天昏地暗的,我和爷爷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狂风吓了一跳。”

她一边说着,一边抽了抽小鼻子,那带着哭腔的声音让人听了十分心疼,“我和爷爷本来紧紧地拉着手,但是那风实在太大了,我们一下子就被吹散了。骆驼也被惊到了,它狂奔着跑走了,我根本来不及抓住它。”

阿黎的小手紧紧握成拳头,她抬起头,用那脏兮兮的小手用力揉了揉眼睛,想要把眼泪擦掉,可是这一揉,反而让她的眼眶变得更红了,就像一只可怜的小兔子,“我找不到爷爷了,我好害怕,我只能自己一个人在这茫茫的沙漠里走啊走啊。”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我走了好久好久,又冷又怕,我感觉自己快要走不动了。天快亮的时候,风才慢慢小了下来,我看到了这边有光,我就想着,也许这里能找到月光草吧。奶奶还在生病,她等着月光草治病呢。”

说到这里,阿黎的肩膀微微抽动起来,她努力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那强忍泪水的模样比嚎啕大哭更让人心疼,“爷爷找不到我,一定急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