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听荷小筑(1/2)

江南的夜晚,潮湿而寒冷,仿佛是一块永远无法拧干的厚重裹尸布,沉甸甸地覆盖着这片水泽之乡。

空气中弥漫着腐朽的气息,这是这片土地上唯一活跃的生命迹象。

它们从每一寸龟裂的泥土、每一段霉烂的木头、每一片腐败的落叶中顽强地钻出,如幽灵般在凝滞的空气中游荡,然后沉甸甸地压向地面。

听荷小筑,这个名字曾经承载了多少清雅的诗意和风流的遐思啊!

然而,如今它只是一具被时光无情啃噬的庞大残骸。断壁颓垣,宛如被巨兽撕裂的肢体,狰狞地指向墨色的苍穹,仿佛在诉说着曾经的辉煌与如今的破败。

湿滑的青苔如岁月溃烂的脓疮,覆盖着砖石的断口,与那些从墙缝里顽强钻出的深色藤蔓交织在一起,难分彼此。

它们贪婪地向上攀爬,试图逃离这被时间遗忘的废墟,却又在无力中垂落,在穿堂而过的夜风中微微摆动,如同无数悬吊的、无声嘶喊的亡魂,让人毛骨悚然。

小筑的中心,那方曾以“十里风荷”名动江南的荷塘,早已干涸见底。淤泥在无水的漫长煎熬中板结、皲裂,形成一片片深褐色的、巨大而丑陋的龟甲纹路,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腐气味,那是水族腐烂、植物朽坏的终极气息。

唯有塘中央那座水榭,还保留着几分昔日的骨架轮廓。几根粗大的、漆皮剥落殆尽的柱子,如同从淤泥里伸出的枯骨手臂,倔强地支撑着同样残破不堪的屋顶和几段歪斜的栏杆。它孤零零地立在污浊的中心,像一座漂浮在死亡之海上的、随时会倾覆的棺椁。

就在这水榭最深处,一扇仅存半边的雕花窗棂后,一点昏黄摇曳的微光顽强地亮着。

那是一盏小小的油灯,灯芯捻得很低,火光被破窗涌进来的夜风吹得忽明忽灭,在布满灰尘和蛛网的残壁上投下巨大而扭曲、不断晃动的阴影。这光,在这片无边无际的死寂与黑暗里,非但不能带来丝毫暖意,反而显得格外刺眼,格外……诡异,如同荒野孤坟前飘忽的磷火,昭示着某种不祥的、无法安息的执念。

“呜哇——呜哇——”

一阵尖锐的、属于新生儿的嘹亮啼哭,毫无征兆地从水榭深处那昏黄的光晕里爆发出来。这声音撕裂了废墟死一般的寂静,带着全然的、未谙世事的恐惧和不适,在断壁残垣间反复撞击、回荡。

“乖…乖宝,不哭…不哭啊…”一个年轻妇人压得极低的、带着浓重哭腔和颤抖的嗓音紧接着响起,充满了强自压抑的恐慌和无措,“不怕…娘在…娘在呢…”声音断续,仿佛说话的人正用尽全身力气才能维持住呼吸。

水榭内,柳氏紧紧抱着怀中那个小小的、包裹在褪色蓝花粗布襁褓里的婴儿。她蜷缩在一堆散发着霉味的破旧稻草上,背靠着冰冷刺骨的墙壁。油灯微弱的光芒勉强勾勒出她惨白如纸的脸庞,那双曾经或许明亮的眼睛,此刻深陷在浓重的黑眼圈里,只剩下极致的惊恐和疲惫,如同被逼到悬崖边的母鹿。每一次婴儿的啼哭,都让她本就紧绷的身体猛地一颤,如同惊弓之鸟。

她死死盯着那扇破败的、无法提供任何安全感的木门,仿佛外面盘踞着择人而噬的洪荒巨兽。寒意,并非仅仅来自冰冷的空气和墙壁,更来自骨髓深处无法驱散的恐惧。她下意识地将襁褓抱得更紧,几乎要将婴儿揉进自己单薄的身体里。孩子细弱的哭声,在她听来,无异于擂响的战鼓,一下下敲击在她濒临崩溃的神经上。

“不怕…不怕…那东西…不会来的…”她喃喃自语,更像是在说服自己,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那人说…说这里…它找不到…最安全…”她口中的“那人”,此刻在恐惧的迷雾中,面目早已模糊不清,只剩下一个提供这绝望栖身之所的、虚幻的承诺。可这承诺,在死寂和婴儿的啼哭声中,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就在柳氏神经紧绷到极致的一刹那,时间仿佛都凝固了。突然,一道妖异刺目的红光如闪电般划破了江南湿冷沉滞的夜空!这道红光并非流星,它没有明显的轨迹,更像是从虚空中直接撕裂出来的一道伤口,带着纯粹的、令人心悸的毁灭气息。

这道红光无声无息,但却蕴含着令人灵魂冻结的威压。它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手引导着,精准无比地降临在听荷小筑干涸荷塘的边缘。那光芒炽烈如熔岩,瞬间将塘边龟裂的淤泥、攀爬的青苔藤蔓映照得一片血红,仿佛整个荷塘都被地狱的火焰所吞噬,成为了通往地狱的入口。

然而,这道红光并没有持续太久。它就像是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收束一般,骤然向内坍缩、凝聚。随着光芒的散去,一个身影逐渐清晰地显现出来。

那是一个女子,她的身姿曼妙,宛如仙子降临。她赤足踏在龟裂、污秽的塘边淤泥之上,足尖离地仅有一线之隔,但令人惊奇的是,她的双脚竟然没有沾染一丝一毫的污垢,仿佛她是踩在无形的琉璃之上一般,纤尘不染。

一身华服,由无数片细密层叠、色泽幽深的彼岸花瓣缀成,宽袍广袖,在夜风中无声地翻涌、流淌,如同燃烧的、没有温度的幽冥火焰。那火焰般的衣袍衬得她肤色愈发冷白,如同上好的骨瓷,毫无生气。

那张脸,拥有着一种惊心动魄、超越凡俗的绝艳,却冷得如同万载玄冰雕琢而成。凤目狭长,眼尾微微上挑,本该顾盼生辉的眸子里,此刻流淌着暗红与幽紫交织的诡谲光华,像封冻在极地冰层下的熔岩,冰冷的外壳下是随时可能爆发的毁灭力量。这双妖异的眼睛,穿透层层黑暗的阻隔,死死锁定了水榭深处那一点昏黄的灯火,以及灯火旁那个因恐惧而蜷缩的身影和她怀中那个不断制造出刺耳噪音的、小小的襁褓轮廓。

突然间,一股浓烈至极的杀意如同一股实质化的黑色洪流,汹涌澎湃地从她身上喷涌而出。这股杀意与被彻底亵渎后的滔天狂怒交织在一起,仿佛是一座积蓄了亿万年能量的火山,终于在这一刻以她为中心猛然爆发!

整个废墟都被这股无形的风暴所席卷。原本平静的空气此刻不再是空气,而是变成了一种粘稠的、饱含怨恨的泥沼。这股泥沼迅速蔓延开来,将一切都包裹其中。

先前弥漫在废墟中的腐朽气息,在这股风暴降临的瞬间,被一股更为霸道、更为诡异的气息蛮横地取代。那是一种甜腻得令人作呕、浓郁得令人窒息的味道,仿佛是来自黄泉彼岸、只开在忘川河畔的死亡花香!

沙...沙沙...啵...啵啵... 干涸的塘底,那些深不见底的龟裂缝隙中,突然传来一阵密集而细微的、令人头皮发麻的钻动声。这声音就像是无数细小的虫子在黑暗中疯狂蠕动,让人毛骨悚然。

紧接着,无数细小的、鲜红欲滴的彼岸花苞,如同嗅到血腥的妖虫一般,争先恐后地从每一道裂缝里疯狂钻出!这些花苞娇艳欲滴,却散发出一种死亡的气息,它们在黑暗中闪烁着诡异的光芒,仿佛是来自地狱的使者。它们无视泥土的板结,无视空间的限制,以肉眼可见的、违背常理的速度疯狂生长、抽条、舒展!

花苞迅速饱满、绽放!血红色的花瓣层层叠叠,在黑暗中散发出幽幽的红光,如同燃烧的微型火苗。顷刻之间,这片死寂破败、散发着腐朽恶臭的废墟,竟被一片妖异燃烧的血色花海完全覆盖!无数彼岸花在夜风中摇曳,汇聚成一片流动的、无声燃烧的血色海洋,将中央那座枯骨般的水榭团团围困。诡异的红光映照着断壁残垣,一切都笼罩在一种不祥而瑰丽的死亡氛围之中。

原本死一般的寂静,被一股突如其来的力量彻底撕裂,仿佛是被压抑已久的恐惧和绝望在这一刻得到了释放。取而代之的,是亿万朵妖花无声地摇曳着,它们汇聚成一片令人心神摇曳的诡异“花浪”,发出沙沙的声响,如泣如诉,仿佛在诉说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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