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佛骨渡幽(1/2)

云月阁,藤蔓王座之畔。

落尘盘膝而坐,脸色已非苍白,而是一种近乎透明的灰败,仿佛生命力已从这具躯壳里悄然流逝,只余下一层薄薄的、即将碎裂的琉璃外壳。

月白僧衣早已被冷汗与偶尔溢出的淡金血渍浸染得斑驳不堪,紧贴着微微佝偂的身躯,那脊梁曾如雪峰般挺拔,此刻却在无形的千钧重压下,显出不堪重负的弧度。

连续十日的精神与肉体双重折磨,加之内伤未愈,他丹田气海之内的佛力早已涓滴不剩,枯竭见底。维系着那层薄如蝉翼、明灭不定金光护罩的,唯剩下一股熔岩般灼热的不屈意志,一种对“渡”之信念的死死执着。

哑仆依旧像一尊被遗忘的雕塑,僵硬地站在阴影里,空洞的眼神茫然地望着虚空某处,手中捧着的瓦罐里,那点用以维持落尘最基本生存的浑浊之水,早已冰冷刺骨,如同他早已死寂的心。

空气里,甜腻到令人作呕的彼岸花香疯狂弥漫,与一种无形的、粘稠得如同沼泽般的死寂压力交织在一起,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着冰冷的铅块,沉重得拖拽着灵魂向下沉沦。

云月公子斜倚在那由无数蠕动藤蔓纠缠而成的王座上,姿态慵懒而残忍。

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指尖,捻着一朵新开的、红得滴血的彼岸花,花瓣在她指尖以一种奇异的韵律轻轻旋转,每一次转动,都带起周遭幽冥之力的细微涟漪。

那双流转着暗红与幽紫诡异光泽的凤目,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倒映着下方苦苦支撑的僧人,带着一种超然的、近乎鉴赏珍玩般的审视,耐心等待着那件名为“落尘”的瓷器彻底崩裂、碎成齑粉的最后瞬间。

“大师的佛心,似乎不如你的嘴硬。”她空灵的声音在死寂的殿堂中飘荡,裹挟着冰冷的嘲弄,丝丝缕缕,钻入耳膜,“这幽冥花海,这无边怨念,滋味如何?可曾动摇你那‘放下屠刀’的妄念?可曾让你那虚伪的慈悲,染上一丝绝望的污秽?”

落尘缓缓抬起眼帘。那双曾经清澈如高原圣湖、能倒映云影天光的眼眸,此刻已被疲惫的血丝密密麻麻地侵占,眼底是深不见底的倦怠。

然而,在那一片猩红的疲惫深处,却依旧顽固地保持着一种深潭般的奇异平静,以及一种…穿透一切表象、直抵痛苦核心的悲悯。

他没有回答那尖锐的挑衅,只是低声道,声音沙哑却清晰:“云月施主,你心中…可还有一丝…对晚娘的怀念?是怀念她生前温暖的怀抱,耳边的低语,还是…只想用这无边的血色、无尽的亡魂,去祭奠她冰冷的尸骨,去填充那份…再也无法弥补的空洞?”

“闭嘴!”提及林晚,云月公子眼中瞬间翻涌起狂暴的戾气,如同平静的油锅被泼入冷水!“你不配提她!”一股凝练到极致的冰冷幽冥死气,随着她的怒意骤然凝聚,化作一柄无形的狰狞重锤,携着刺骨的怨毒,狠狠撞向落尘!

“噗——!”

落尘身体剧震,如同被高速奔跑的巨象正面撞上,又是一小口淡金色的血液抑制不住地喷溅而出,落在身前的血色苔藓上,发出“嗤嗤”的轻微灼烧声。

护体金光剧烈闪烁,明灭狂乱,如同风中残烛,几乎当场溃散!他强行咽下喉头翻涌的腥甜,压下几乎要撕裂五脏六腑的剧痛,声音却奇迹般地依旧平稳,甚至带着一丝洞彻的温和:“贫僧…是不配。但施主…晚娘若在天有灵,看到你如今模样,手染无数血腥,深陷仇恨深渊,将自己变得人不人鬼不鬼,甚至…操控亡者,亵渎生命安息…”他的目光艰难地转向一旁僵立的哑仆,那空洞的眼眶仿佛在无声控诉,“她…是会感到一丝一毫的欣慰,还是会…心痛欲绝?那颗母亲的心…会为你如今的每一分痛苦而碎裂?”

“心痛?”云月公子猛地从王座上站起,那身妖红如血的衣袍因极致的愤怒而无风自动,微微颤抖,眼中那暗红幽紫的光芒疯狂翻涌、碰撞,像是即将喷发的火山,积蓄着毁灭一切的能量!“她只会恨!恨这世间不公!恨那些道貌岸然、夺走她生命的渣滓!恨…恨那个无能懦弱、最终背叛了她的男人!”

她猛地指向虚空,指甲尖锐仿佛要划破空间,仿佛她挚恨又挚爱的母亲就在那一片虚无中凝视,“而我!我在替她讨债!用最彻底、最绝对的方式!让所有直接或间接伤害过她的人,付出最惨烈、最永恒的代价!这…才是对她最好的告慰!这才是唯一的祭品!”

她的声音拔高,尖锐得刺破殿堂的死寂,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偏执和疯狂。但落尘那双布满血丝却依旧澄澈的眼,敏锐地捕捉到,在那滔天的、几乎要焚毁一切的恨意烈焰之下,更深的地方,隐藏着一丝无法言说的、巨大的悲伤和迷茫,像一个迷失在暴风雪中的孩子。

她将自己完全代入、甚至放大母亲的“恨”,或许…只是为了掩盖和逃避自己内心深处那份失去母亲的、无法承受的、足以将灵魂冻裂的彻骨之痛与孤独。

“讨债…”落尘的声音带着一丝悠远而沉重的叹息,仿佛来自很远的地方,“施主可知,你讨伐至今,最大的债主…或许正是你自己。你为自己筑起仇恨的牢笼,将自我囚禁于内,日夜承受业火焚心之苦,永无宁日。晚娘若知,岂会愿意看到自己的骨血,她拼死也要护下的女儿,代她承受此等…永世不得解脱的煎熬?这究竟是祭奠,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折磨?”

“解脱?”云月公子仿佛听到了世间最荒谬的词汇,她绝美的脸上露出一种扭曲而凄厉到极致的笑容,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无尽的荒凉,“从流沙将我吞噬,从这幽冥之力选择我、重塑我的那一刻起!解脱…便与我永恒无缘了!这力量,这仇恨,就是我的骨血!是我的命运!是我的…新生!”她拒绝任何其他可能性,将那黑暗的命运紧紧拥抱为唯一的身份认同。

她猛地抬手,五指成爪,直指落尘!这一次,不再是戏耍般的折磨或情绪的宣泄!

整个云月阁内积蓄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幽冥之力瞬间被引动,疯狂向她指尖汇聚!无数粗壮如巨蟒的血色藤蔓应召而来,轰然破开四周的墙壁、地面、穹顶,藤蔓上幽蓝色的魂火以前所未有的熊熊燃烧,将整个空间映照得如同鬼蜮!

那些迷离的光影扭曲、拉长,化作无数清晰无比的凄厉幻象——林晚绝望坠崖的慢放、陆沉转身离去的“背叛”瞬间、无数亡魂在血藤中哀嚎挣扎的恐怖面孔……这一切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近乎实质的、毁灭性的洪流,带着碾碎魂魄、湮灭一切的恐怖威势,如同冥河决堤,轰然扑向已是强弩之末的落尘!

这是必杀之局!

她厌倦了言语的机锋,要直接用最残酷、最暴烈的方式,将这个一再试图动摇她存在根基的佛徒,连同他那讨厌的悲悯和追问,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抹去!

咔嚓!

那本就摇摇欲坠的金光护罩甚至连一瞬都未能支撑,如同脆弱的琉璃般应声彻底破碎!化为漫天飘零的金色光点,旋即被幽冥洪流吞噬湮灭!落尘的身体彻底暴露在恐怖的能量风暴之下,僧衣瞬间被撕裂出无数口子,皮肤上出现细微的血痕!他避无可避,挡无可挡!肉身凡胎,下一刻似乎就要被撕成碎片,魂飞魄散!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生死立判的瞬间!

落尘眼中,那疲惫与血丝之后,骤然闪过了一丝决绝的明悟!仿佛暗夜行舟终于见到了灯塔,虽知代价是船毁人亡,却义无反顾!他放弃了所有残存的、本能的防御姿态!双手艰难却坚定地合十于胸前,非但没有在这毁灭风暴中后退蜷缩,反而用尽最后的气力,迎着那咆哮而来的幽冥洪流,向前踏出了坚定的一步!

“阿弥陀佛——!”

一声宏大而悲悯的佛号,如同自九天之外传来,又似从心底最深处迸发,骤然响彻剧烈震荡的云月阁!压过了亡魂的哀嚎,穿透了能量的咆哮!落尘早已枯竭的周身经脉,竟在这一刻逆向燃烧,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金光!但这金光并非向外扩张形成防御,而是…不可思议地向内疯狂坍缩!将他残存的生命力、毕生苦修的修为、所有的精血元气、乃至不灭的灵魂本源…全部毫无保留地压缩、凝聚于眉心一点!

那一点金光,纯粹、凝练、炽热,蕴含着无尽的慈悲、智慧与“渡尽众生”的宏愿!

“执念如渊,深陷难拔!苦海沉沦,需大光明引渡!”落尘的声音如同洪钟大吕,震彻寰宇,带着一种以身殉道、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极致悲壮与坦然,“云月施主!今日,贫僧便以这身佛骨为舟,燃我佛心为炬,为你…照亮这幽冥之路,愿你能窥见…一丝回头之岸!”

话音落下的刹那!

落尘眉心那一点凝聚了他一切的金色光点,骤然脱离!化作一道凝练到极致、细小却无比耀眼的金色光流,它仿佛拥有自己的生命和意志,纯净而温暖,如同破晓撕裂黑暗的第一缕晨曦,又似佛祖于灵山法会上慈悲弹出的指引明灯!

它无视了那狂暴混乱、足以撕碎一切的幽冥洪流,无视了空间的扭曲与阻隔,以一种超越速度概念的方式,瞬间跨越短短的距离,精准无比地、温柔又决绝地…射入了云月公子那光洁的、被震惊和难以置信定格了的眉心!

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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