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如云坠野(1/2)

狂风在戈壁上肆虐,卷起漫天黄沙,天地间一片混沌的昏黄。

这风,像无数头被困了千万年的凶兽,在广袤荒凉的沙石间横冲直撞,发出连绵不绝、令人牙酸的尖啸。

砂砾如同无数细小的刀子,狠狠抽打在裸露的皮肤上,带来阵阵尖锐的刺痛,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滚烫的沙砾。

林晚伏在一块巨大的、被风沙侵蚀得千疮百孔的黑色岩石后面。风帽压得极低,紧紧裹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幽邃、冰冷,映不出丝毫天光,也映不进这漫天的狂沙。

所有的情绪都被压缩、冻结,沉淀在眼底最深处,只余下一种近乎本能的、狩猎般的专注。她侧耳倾听着,风啸声、砂砾击打岩石声、远处隐约传来的驼铃叮当声……所有声响在她耳中被一一剥离、解析。

“一、二、三……”她在心中默数,每一次心跳都沉缓而有力,像是敲在蒙尘鼓面上的重槌。

当数到第十下时,一声凄厉的惨叫猛地撕裂了风沙的帷幕,从不远处骤然爆发,又瞬间被狂风吞没大半。

林晚动了。

没有一丝犹豫,动作迅疾如蛰伏已久的猎豹。她猛地从岩石后闪身而出,几乎是贴着地面向前疾掠。腰间的弯刀,刀鞘乌沉沉的毫不起眼,在她拔出的瞬间,一道冷冽如冰泉的弧光骤然划破了昏黄的沙尘。刀光精准地切入一个正挥刀砍向商队驼夫的沙匪脖颈。

热血喷溅而出,在黄沙地上绽开一朵触目惊心的暗红之花,旋即被贪婪的沙地吸食殆尽,只留下深色的印记。那沙匪甚至来不及发出第二声惨叫,身体便已软倒。

“寒鸦!是寒鸦!”混乱的厮杀场中,不知是谁嘶声喊出了这个名号。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敬畏和恐惧。

原本因突袭而略显慌乱的商队汉子们,听到这个名字,精神猛地一振。那是一种在绝境中看到主心骨的振奋。而围攻的沙匪们,动作则明显地迟滞了一下,眼神里掠过一丝忌惮。

寒鸦——这个名字,是塞外商道上用无数沙匪和叛徒的尸骨堆砌起来的凶戾图腾。

林晚对此充耳不闻。她的世界只剩下眼前的敌人,只剩下手中这把不断饮血的弯刀。刀锋翻飞,每一次挥出都带着简洁、致命的效率,收割着生命。每一次劈砍、格挡、突刺,都精准地避开了要害之外的纠缠,直指咽喉、心窝。

她的动作流畅得近乎残酷,没有一丝多余的花哨,只有最直接的生存法则。血珠不断溅落在她灰色的风沙袍上,迅速洇开、凝结,变成一块块深褐色的硬痂,如同古老的图腾。

激斗中,她的衣襟被撕开一道口子。一个用褪色旧锦缝制的、针脚细密却已磨损得厉害的小小香囊滑了出来,在狂风中剧烈地晃荡。香囊口没有系紧,几片早已干枯发脆、失去所有水分和色泽的梨花瓣被风猛地卷出,瞬间消失在混沌的黄沙里,无影无踪。

林晚的眼神,在那几片花瓣消失的刹那,似乎被无形的针狠狠刺了一下。那深井般的眼底,终于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翻涌起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痛楚。但这痛楚只存在了短短一瞬,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下一刀,已毫不犹豫地刺穿了另一个试图偷袭的沙匪的胸膛。

她不能停。停下来,那江南暮春时节满树堆雪的梨花,那弥漫在云锦坊织机间的温暖气息,那稚嫩清脆唤着“阿娘”的童音……就会像毒蛇一样噬咬她的心。丈夫陆沉温润带笑的眉眼,刑场上刽子手刀光闪过时他最后望向人群的、似乎穿透一切寻找她的目光,还有……那个被满脸横肉的暗卫像拎破布口袋一样粗暴拖走、哭得撕心裂肺的小小身影——云朵。

五年了。

从江南水乡温润的脂粉地,到塞外戈壁粗粝的风沙场,从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巧手织娘,到商道上令人闻风丧胆的“寒鸦”。支撑她的,唯有那渺茫到几乎绝望的执念:找到云朵。活要见人,死……也要亲手为她垒一座坟。

“头儿!后面!”一个商队护卫嘶哑地吼叫,声音被风扯得破碎。

林晚猛地旋身,刀锋横掠,格开一把劈向她后心的沉重弯刀。巨大的力量震得她手臂发麻。抬眼望去,只见沙匪的攻势陡然变得更加疯狂凶猛,他们像被无形的鞭子驱赶着,不顾伤亡地朝着商队核心的几匹驮着重货的骆驼猛冲。而在这些疯狂沙匪的后方,一小队人马正策马立于一座较高的沙丘上,冷眼俯瞰着下方的血腥厮杀。

风沙卷过,那队人马的轮廓有些模糊,但为首一人骑马的姿态,却像一道冰冷的闪电,猝不及防地劈入林晚的视野。

那身影……挺拔如松,却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孤峭。即使隔着风沙和混乱的战场,即使那人穿着塞外常见的粗犷皮袍,头上裹着防沙的头巾遮住了大半面容……但那身形轮廓,那肩背挺直的线条,那微微侧首观察战局时脖颈转动的角度……

林晚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了跳动。浑身的血液似乎在这一刻彻底凝固、倒流,冲向头顶,又在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留下彻骨的冰冷和眩晕。

陆沉?

怎么可能?!

她亲眼看着他被按在刑场的石墩上,亲眼看着那把鬼头刀带着刺耳的破风声落下……那喷涌而出的鲜血染红了整个春天的记忆!那个名字,连同那个被斩断的生命,早已被她和着血泪深埋在心底最黑暗的角落,永不敢触碰。

可眼前这个人……

“嗬……”一声极其轻微、如同濒死野兽般的抽气声从她喉咙深处不受控制地逸出。握刀的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指节惨白,微微颤抖起来。那深井般的冰封眼眸,瞬间被巨大的震惊、狂喜、恐惧和滔天的恨意搅得天翻地覆。

就在这时,沙丘上那人似乎也察觉到了这道几乎要将他穿透的灼热目光。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来。

风沙似乎在这一刻诡异地减弱了那么一瞬。

一张脸撞入林晚的眼中。那张脸,饱经塞外风霜,皮肤粗糙黝黑,深刻着岁月的刻痕,嘴角紧抿,拉出一道冷硬的直线。那双眼睛……那双曾盛满江南春水般温柔笑意的眼睛,此刻却像两口结了厚冰的深潭,幽暗,冰冷,没有任何温度,没有任何属于“人”的情绪。只有一片死寂的漠然,如同亘古不变的戈壁荒原。

当他的目光落在林晚脸上时,那冰封的眼底,极其细微地波动了一下。像是坚冰被投入了一颗极小的石子,激起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那涟漪里,飞快地掠过一丝林晚无法解读的复杂——是震惊?是痛苦?是……恐惧?

真的是他!陆沉!那个在她怀中渐渐失去温度,又在刑台上身首分离的男人,竟活生生地站在了沙匪之中!

时间仿佛被冻结。周围震耳欲聋的厮杀声、兵刃撞击声、惨叫声、风声……所有的一切都潮水般退去,变得遥远而模糊。林晚的世界里,只剩下沙丘上那个裹着头巾、眼神冰冷如铁的男人。

五年积压的思念、绝望、痛苦、愤怒……在这一刻轰然爆发,化作一股无法遏制的洪流,冲垮了她所有的理智堤坝。她忘了自己身处战场中心,忘了周遭的危险,甚至忘了“寒鸦”的身份。

她像一个迷途多年、终于看到一丝微光的旅人,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个身影嘶喊出声。那声音尖锐、凄厉,穿透了风沙,带着血的味道:

“陆沉——!云朵在哪?!告诉我!云朵在哪儿——?!”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她撕裂的心肺中硬生生抠出来的,带着滚烫的血沫。

沙丘之上,陆沉的身体在林晚那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中,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仿佛被无形的重锤狠狠击中。他身下的战马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瞬间的僵滞,不安地踏动着蹄子,在沙地上刨出浅浅的坑。

隔着几十步翻腾的黄沙和弥漫的血腥气,林晚清晰地捕捉到了他脸上那层冰冷面具的碎裂。那一闪而逝的,是惊涛骇浪般的剧痛,是足以将灵魂都焚烧殆尽的绝望。

然而,这情绪的火山只喷发了短短一瞬,就被一股更强大的、近乎残酷的力量强行压了下去,重新冻结。他的眼神迅速恢复了那种死水般的漠然,甚至比刚才更加坚硬、更加寒冷。

他紧抿的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那双冰冷的眼睛死死地锁定了林晚,里面翻涌着一种极其复杂、林晚无法完全理解的警告——是恐惧,是焦急,是某种深不见底的绝望。然后,他猛地抬手,朝着林晚的方向用力一挥,动作带着一种斩断一切的决绝。

“走!”一个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的声音终于穿透风沙,狠狠砸向林晚,“林晚!离开这里!永远别再找她——!”

那声音里没有久别重逢的激动,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有一种彻骨的寒意和不容置疑的驱逐。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林晚的心窝。

永远别再找她?

林晚如遭雷击,浑身的血液似乎在这一刻彻底冻结。五年来支撑她在炼狱中活下去的唯一支柱,被他这一句话,轻飘飘地、却又无比沉重地砸得粉碎!那深埋心底、日夜啃噬她的无边恐惧——云朵可能早已不在人世的念头——被他这句冰冷的话,猝不及防地证实了吗?

不!不可能!

一股暴戾的、混杂着狂怒和被背叛般剧痛的火焰猛地从她心底窜起,瞬间烧尽了所有的惊愕和悲伤。“寒鸦”的凶性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什么沙匪,什么围困,什么理智,统统被她抛诸脑后!她的眼中只剩下那个站在沙丘上、冷酷地宣判她女儿“死刑”的男人!

“陆沉!你这个懦夫!叛徒!”她厉声嘶吼,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扭曲变形。手中的弯刀不再有任何章法,只剩下疯狂的劈砍,不顾一切地朝着陆沉所在的方向冲去。挡在她面前的沙匪,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同归于尽般的疯狂气势所慑,竟一时不敢硬接,被她硬生生撕开一道缺口!

“拦住她!杀了她!”沙丘上,陆沉身边一个满脸横肉、眼神凶戾的头目见状,厉声咆哮,同时狠狠地瞪了陆沉一眼,那眼神充满了威胁和不耐。

几个悍不畏死的沙匪立刻怪叫着扑向林晚,刀光织成一张致命的网,瞬间封死了她前冲的路线。林晚状若疯虎,弯刀舞成一团银光,叮当乱响中格开数把劈来的兵刃,但左臂还是被一把弯刀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瞬间染红了半边衣袖。剧烈的疼痛反而让她更加疯狂。

“告诉我!她在哪!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她死死盯着沙丘上的陆沉,眼中是泣血般的质问。

陆沉的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弦。他看着林晚在刀光剑影中左冲右突,手臂上的鲜血不断洒落,看着她眼中那毁天灭地的疯狂和绝望……他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只剩下死灰般的惨白。

他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几乎要抠出血来。那冰冷的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挣扎、碎裂,痛苦得让他几乎要弯下腰去。但他最终只是死死咬着牙,下颌绷出冷硬的线条,一个字也没有再说。

他不能!他什么也不能说!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瘦小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混乱战场的边缘、一堆被沙半掩的乱石后面猛地窜了出来!那身影快得不可思议,像一道贴着地面疾射的黑色闪电,目标直指那个刚刚下令要杀林晚的沙匪头目!

头目正全神贯注地盯着林晚,脸上带着残忍的狞笑,根本没料到致命的危险来自侧后下方。他只觉一股阴冷的劲风袭向肋下,想要躲避已经来不及!

“噗嗤!”

一声利器刺入皮肉的闷响,短促而清晰。

一柄闪着幽蓝寒光的、造型奇特的短小弯刀,精准无比地捅进了头目的右侧肋下!刀身几乎完全没入!那刀……短小,弧度诡异,像一弯淬了毒的残月。

头目的狞笑瞬间凝固在脸上,他难以置信地、极其缓慢地低下头,看着自己肋下插着的那柄陌生的弯刀,又顺着握着刀柄的那只骨节分明、异常瘦小的手,一点点向上看去。

握刀的人,是个孩子。

一个极其瘦小的女孩。穿着一身不合体的、脏污得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皮袄,头发乱糟糟地结成绺,脸上满是沙尘和污垢,唯有一双眼睛,大得出奇,镶嵌在瘦削的小脸上,此刻正死死盯着他。那双眼睛……漆黑,空洞,像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没有孩童的天真,没有恐惧,甚至没有杀人的狠戾,只有一片令人心悸的、死水般的漠然。仿佛她刺出的不是杀人的刀,只是做了一件最平常不过的事情。

这漠然的眼神,比任何凶戾都更让人胆寒。

头目的瞳孔骤然放大,里面充满了极致的惊骇和不解。他似乎想说什么,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鲜血却从嘴角汩汩涌出。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所有人!沙丘上的沙匪,下方混战的双方,目光瞬间都被这诡异、恐怖的一幕牢牢攫住!

连陷入疯狂的林晚,动作也猛地顿住了。她的目光死死钉在那个瘦小的身影上,钉在那双空洞漠然、却又隐隐透着一丝熟悉轮廓的大眼睛上。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令人窒息的悸动瞬间攫住了她!浑身的血液都涌向了心脏,又在下一秒凝固冻结。

“朵……”一个破碎的音节卡在她的喉咙里,带着剧烈的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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