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惊梦初醒(2/2)

“爹不用陪我呀,爹有自己的事情要做。”阮昭昭眨了眨眼,“我已经长大了,能自己照顾自己,还能帮娘干活呢。”

沈兰君忍不住笑了,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你呀,刚醒就逞能。先把身子养好了再说,娘可舍不得让你干活。”

阮擎苍也跟着笑了,眼角的皱纹里都盛满了笑意。窗外的晨光越来越亮,透过窗棂洒在三人身上,将彼此的影子叠在一起,暖得像要化在这静谧的晨光里。西跨院的风似乎也温柔了许多,轻轻掀动窗纱,带着院子里月季的香气,悄悄将这欢喜,藏进了将军府的每一个角落。

将军府的夜,向来比京城别处更静。

不是那种无人敢喘气的死寂,而是刀入鞘、马归厩、万籁皆伏的肃静,仿佛连风掠过屋脊时,都要先踮一踮脚。

西跨院尤甚。

这里曾是阮家历代未出阁姑娘的绣阁,回廊曲折,一重月洞门隔着前头父子兵戈的煞气;门一关,便是柔肠百转的深闺。

檐角那盏琉璃灯,还是昭昭五岁那年,阮擎苍凯旋,亲手从西域带回来的。灯罩是六瓣琉璃莲,每一瓣里囚着一簇极小的火苗,风吹不晃,雨浇不熄,只把光揉得碎碎的,像一捧金粉,轻轻洒在青砖地上。

灯下的影子便也碎,碎成极薄的蝶翼,栖在昭昭枕边,栖在沈兰君颤抖的指尖,栖在她心里那潭冰水里,一层层漾开。

夜更深了,昭昭在吃过点心之后,又沉沉入睡了。

院外戍卫换岗的铜铃声远远传来,一声,两声,像铜钉敲在骨上。

沈兰君却听不见。

她只听见自己心跳,一下一下,撞得胸腔生疼。

刚刚府医的话还在耳边——

“小姐脉象已稳,惊惧之气散尽。”

她不敢合眼,唯恐一阖眸,再睁开,女儿便又退回那副混沌蒙昧的壳子里,咿呀哭笑,不识父母,不识冷暖。

于是她就坐在床沿,绣筐搁在脚边,银针上缠着半截未绣完的榴开百子:红缎面,金线勾,一粒粒石榴籽饱满得像要滴出汁。

这是给昭昭及笄备的鞋,从前绣一针,哭一声,哭她今生未必等得到女儿清醒;如今绣一针,又笑一声,笑自己竟也有今日。

灯芯“噼啪”爆了个烛花,火光晃了晃,沈兰君猛地回神,指尖不知何时被银针划破,血珠滚成一粒朱砂,正落在榴花中央,像雪里点红,艳得刺目。

她怔怔望着,忽觉袖口被极轻的力道拽住。

那力道轻得像春草破土,像蝶翼拂水,却瞬间抽走了她三魂七魄。

“娘……娘,我好了,你该笑才对,怎么又哭啦?””

锦被里传来细细一声,带着久睡的沙哑,却字字清晰。

她不敢动,怕一动,这梦就碎了;可又不得不动,怕慢一瞬,女儿便再被梦魇拖回去。

“娘这是高兴的,是喜极而泣!”沈兰君把她重新按回枕头上,动作轻得像对待稀世珍宝,指尖细细描摹着她的眉眼,“以前你连‘娘’都喊不清,如今不仅说话利索了,眼神也亮了,娘做梦都盼着这一天啊!”

声音低到近乎气音,仿佛怕惊了檐角那只筑巢的春燕。

阮昭昭看着母亲,只觉得心口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住。

她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她漂浮在一条漆黑的河上,四面都是浓得化不开的雾,偶尔有零星的火光掠过,像谁在岸上一遍遍喊她的名字,她却发不出声。

沈兰君老了。

鬓边竟有了星点霜色,眼角细纹像绣绷上拉坏的丝线,一道一道,全是为她而织。

阮昭昭心里一酸,下意识抬手,想替母亲拭泪。

指尖才触到那潮湿,便被一把攥住。

沈兰君的掌心粗糙,带着多年绣活磨出的茧,力道大得像要把她骨头揉碎,却又在最后一刻死死忍住,只剩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