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赴宴(上)(1/2)

三日后巳时将至,晨曦已过中天,将军府西跨院的琉璃窗棂被日光浸得透亮透亮,连窗纸上的缠枝莲纹样都染上了暖融融的金边。菱花镜立在临窗的妆奁台上,镜面磨得光洁如秋水,映出满室细碎的光影——台上并排放着三只描金漆盒,分别盛着珠翠、花钿与胭脂,盒盖轻启,珠光宝气与脂粉甜香缠在一起,漫过绣着兰草纹的锦垫,飘向檐下正在啄食晨露的麻雀。

沈兰君正半跪在锦凳上,为阮昭昭最后拢了拢鬓边那支点翠嵌珠步摇。她指尖戴着银质顶针,却刻意放轻了力道,仿佛稍一用力就会碰坏这精心打理的发髻。“别动,娘再替你把这颗东珠挪正些。”她轻声说着,鬓边的素银簪子随着低头的动作轻晃,流苏扫过昭昭耳尖,惹得少女微微偏头,镜中便漾开一圈细碎的笑影。

镜中的少女,无疑是今日最耀眼的光——连那铜镜本身,都仿佛承受不住这般艳色。她身着一袭烟霞色蹙金绣海棠襦裙,那料子是沈兰君托了江南织造局最老的匠人,用今春第一茬新桑、第一帘新丝织就的“暮云锦”。传闻织机前置一缸凝露,日出前收荷叶盘盘清露,夜半月华最盛时,再汲太液池水,以露和池水反复浣纱,经“三蒸九晒”,才炼出这一匹自带雾光的软烟罗。远观似天边将散未散的霞,近看又如朝雾初凝,指尖轻抚,竟有微微凉意,仿佛能触到月华的骨、晨露的魂。

裙身以极细的金线绣出重重叠叠的海棠花——那金线并非寻常金箔,而是西域贡来的“赤金蝉丝”,先以药汁浸去火气,再隔火轻煅,抽成比发丝还细三分的软丝,灯下不显刺眼,只流出一抹温润的华,像落日熔金淌在玉盘。最外层花瓣用银线勾边,银线里又掺了极少的锡,一走一动,便泛出月白清辉,与金蕊相映,竟似晓日破雾,霞光与月华同现。中层花辫缀以米粒大小的珍珠,粒粒选自东海夜明珠的次胚,虽非极品,却胜在色泽齐整,灯光一照,便像花心里含着一撮星屑,随着呼吸微微轻颤,仿佛随时会滚落一地银河。花蕊处则嵌着细碎的红宝石,不及黄豆大,却色如鸽血,每一颗都经工匠以“八刀”技法微雕成六棱形,棱角收光,再吐光,像一簇簇极小的火苗,在金花银瓣间跳跃,整裙竟似燃着流动的火,艳而不俗,炽却不灼。

裙摆下层暗绣缠枝莲纹,用的是极细的马尾银线——先选白马尾,以药汁泡软,抽去粗骨,仅剩最中心一缕,再与真银抽丝交织,既具银之光泽,又带马尾的韧劲。莲枝自裙腰起,一路蜿蜒至下摆,绕裙边缠了整整三匝,枝枝蔓蔓,无断无续,像一条银龙醉卧花海,龙鳞便是那一片片莲叶。每片莲叶皆以“渗针”技法绣出,叶脉用比发丝还细七分的墨绿丝线,以“一根丝、三十二分股”的拆绒法,分出极细绒毛,再以“挑纱”手段,将绒毛一根根压进银线底,使叶脉微微凸起,指尖掠过,竟能触到叶脉的呼吸。莲心处则极淡极淡地晕了一点翠蓝,像早春的湖水,被风轻轻吹皱,又似远山之黛,被雾悄悄揉碎。那翠蓝并非染料,而是沈兰君亲手以蓝草取汁,加入最薄的蚌浆,调成“雾翠”,再以“水拓”之法,使色如云烟渗进银线,远望只觉莲叶背面透出一点青意,近看却空空如也,似真似幻,竟分不清是绣上去,还是天生便长在那里。

外罩一件“雾绡”薄纱衣,纱衣用极细的生丝并捻,先织成“烟罗”底,再以“发绣”手法,以人发代线,在纱面绣出若有若无的飞花——发本乌色,经药汁洗却油脂,便成极淡的烟灰,铺在雾绡上,竟似暮春傍晚,风过处,花影零乱,却无从捉摸。纱衣领口与袖口则缀以极小的贝片,贝片来自南海,先磨至薄如纸,再以“贝雕”技法,刻出海棠花瓣的脉络,每一枚仅比米粒大,灯光下却泛着虹彩,像把晚霞碾碎,悄悄撒在肩头。行走间,纱衣与襦裙相摩,雾绡与暮云锦一轻一重,一虚一实,竟发出细微的“簌簌”声,似远处花树在夜风里低语,又似春蚕食桑,沙沙地啃着夜色。

腰间系着一条鹅黄宫绦,是用蜀地特产的冰蚕丝织就,触手冰凉柔滑,风吹过时轻飘如羽。宫绦正中坠着枚水滴状粉玉,玉质莹润得像刚剥壳的荔枝果肉,是前几日沈兰君从私藏的首饰匣里寻出的暖玉,据说能安神定气,她特意请内务府的巧匠重新打磨,玉坠边缘刻了圈极小的回纹,既护了玉身,又添了精致。暖玉贴着昭昭的腰线,衬得那截腰肢愈发纤细,仿佛一折就断,偏生少女脊背挺直如春日新竹,又添了几分撑得起华服的风骨。

沈兰君为她梳的是垂挂髻,将头顶发丝松松挽起,余下的长发分作两股,各编了三股细辫,垂在肩头,发梢系着银线穿成的珍珠串,走动时叮当作响,与步摇的珠玉声叠在一起,脆如莺啼初啭。鬓边斜插的两支点翠嵌珠步摇,翠羽是用南海进贡的孔雀翎羽剔取,色泽鲜润如雨后新叶,上面嵌着的东珠圆润饱满,每颗都有拇指盖大小,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晕。最点睛的是额间那片极淡的桃花形花钿,是沈兰君用胭脂调和了珍珠粉细细画就,边缘晕染得自然如天生,恰好掩去昭昭幼时追蝴蝶跌伤的浅痕,反倒添了几分楚楚动人的娇憨。

沈兰君拿起一支细眉笔,蘸了点螺子黛,细细为昭昭描了眉。少女的眉本就生得好,眉峰清秀,眉尾微扬,只需稍作勾勒便显灵动。“以前总怕你抓乱,只敢给你梳最简单的发髻,戴最素净的银饰。”沈兰君的指尖轻轻拂过女儿光滑的脸颊,触感细腻如凝脂,眼眶微微发热,“如今才看清,我们昭昭,原是这般好看的模样——比当年京城第一美人的外祖母还要明艳几分。”

昭昭对着镜子抿唇一笑,梨涡浅浅陷在脸颊上,露出两颗小巧的小虎牙,却半点不显稚气,反倒衬得那明艳五官多了几分娇俏灵动。她抬手轻轻碰了碰鬓边的步摇,珠玉相撞的声响清脆悦耳:“都是娘的手艺好,换了旁人,哪能把昭昭打扮得这么好看?”她说着,转头看向沈兰君,眼底亮晶晶的,像盛了两汪浸在日光里的清泉,“娘,你看这海棠花绣得真像,风一吹,好像要从裙子上落下来似的。”

沈兰君被她逗笑,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就你嘴甜。”她又拿起妆奁盒里的胭脂,用指尖蘸了少许,轻轻拍在昭昭的两颊,“这胭脂是用清晨带露的玫瑰捣的,不呛人,还带着点花香,待会儿宴会上也不怕脱妆。”说着,又取出那只绣着桃花的荷包,塞进昭昭掌心,“这里面的平安符是去相国寺求的,贴身带着,娘也能放心些。”

昭昭握紧荷包,她再次看向镜中的自己,镜里的少女眉眼清亮,华服加身却不显得局促,反倒有种将军府女儿特有的磊落与娇俏,与往日那个只会追着蝴蝶跑、把发髻抓得乱糟糟的痴傻模样,判若两人。那些藏在记忆深处的嘲笑与欺辱,仿佛都在这一身华服与清亮眼眸里,悄悄淡去了痕迹。

正说着,院外传来管家老周沉稳而恭敬的通报声,穿透了檐下铜铃的轻响,清晰地传入室内:“夫人,郡主,马车已备好了。”

昭昭点头,站起身时,烟霞色的裙摆轻轻扫过妆奁台,裙摆上的海棠花与缠枝莲在日光下流转着光泽,美得惊心动魄。她扶着沈兰君的手,一步步走出西跨院,廊下的月季花瓣被风吹起,落在她的裙角,像为这一身华服又添了几分天然的点缀。

沈兰君的指尖带着刚梳完发髻的余温,细细替阮昭昭理了理微乱的裙角——烟霞色的云锦裙摆方才被凳脚勾得微微起皱,经她掌心轻轻一抚,便又恢复了垂顺,那些绣在裙边的缠枝莲银纹,在日光下重新流转起细碎的光。她又从袖中取出那只绣着桃花的荷包,荷包是用极软的天青软缎绣成,粉白的桃花瓣层层叠叠,花蕊处用金线绣出细绒,针脚密得看不见缝隙,正是她昨夜挑灯补绣完的。“记住娘说的话,”沈兰君将荷包挂到昭昭腰间上,指尖刻意在她手背上按了按,语气里藏着千般叮嘱,“宴上的茶酒别碰,陌生的点心别吃,凡事多留个心眼,实在难捱就让侍卫发信号,娘在府里等着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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