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书页间的微光与钢铁的叹息(2/2)

“王爷,宁波方面密报,又有商船队遭劫,货损人亡,沿海商路几近断绝,怨声载道。”心腹低声禀报。

“好!让这把火烧得更旺些!”齐王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让赵奎去引导那些海商,将怨气指向朝廷的‘无能’,尤其是那位只会空谈‘自力更生’的林昭!若非他一意孤行搞铁路,分了漕运之利,朝廷何至于捉襟见肘,无力保护子民?”

他要用这弥漫的恐慌和不满,作为逼宫的法码,迫使皇帝和朝廷接受他的“良策”——即由他主导,与西洋夷人合作,以有限度的开放和利益交换,换取海上安宁,以及他梦寐以求的、足以碾压一切反对力量的先进军火。

“那……格物院那边,似乎仍未放弃……”心腹略有迟疑。

“螳臂当车,徒劳无功!”齐王不屑一顾,“没有朝廷倾力支持,没有海量资源投入,就凭他们那点人手,闭门造车,能成什么气候?等他们那不知能否成功的‘新炮’造出来,东南早已尽入本王彀中!”

他仿佛已看到,自己站在权力之巅,接受万民“恳请”他出来收拾残局的景象。

然而,就在齐王编织着美梦,林昭感受着庙堂的无力,沈云漪在书页与钢铁间寻找微光之时,一些更为细微的变化,正在远离权力中心的角落悄然发生。

清苑县,铁路支线旁。

得益于铁路的延伸,这个曾经闭塞的县城多了几分往昔未有的活力。几名因漕运衰落而失去生计的老船工,被招募进了铁路维护队。起初,他们面对冰冷的钢轨和复杂的规程无所适从,但渐渐地,他们发现,维护这条“铁路子”所需的专注、精细和对“规矩”的恪守,与他们当年伺候木船、观察风向水流,有着某种精神上的契合。

工闲时,一个曾在永宁卫当过几年水兵、因伤退役的老兵,拿着不知辗转了几手、字迹模糊的“新闻纸”,蹲在枕木上,对围过来的工友叹道:

“……唉,听说是咱们的船,还没瞧清夷鬼的影子,就被人家的炮轰得七零八落……要是咱们的炮,也能打得那般远,那般狠就好了……”

周围一阵沉默。这些朴实的汉子,不懂朝堂上的机锋,不懂技术上的关窍,但他们懂得家园被犯的愤怒,懂得力量不如人的憋屈。

这时,派驻在此指导技术的年轻格物书院学员石柱走了过来。他听到了议论,看着老兵手中那承载着远方苦难的纸张,心头沉重。他知道书院里的先生和同窗们正在为何而拼搏,也更清楚其中的艰难与不确定性。

他蹲下身,没有讲什么大道理,只是指着脚下坚实冰冷的钢轨,用带着乡音的话语说道:“叔,伯,你们看这铁轨。刚来时,咱们不也觉得这铁疙瘩有啥用?可现在,它能拉着山一样的货,跑得比最快的马还稳当。格物院的先生们,如今就在拼命想法子,让咱们的炮,也能像这铁轨一样,变得更有劲,更管用。就是……得费些工夫,得咱们大家一起,耐着性子,一点一点来。”

他没有给出任何承诺,只是传递了一份基于事实的、微弱的希望。

老船工和兵士们看着年轻而认真的石柱,又低头看看这延伸向远方的、沉默的钢铁脉络,浑浊的眼中似乎闪烁起一点微弱的光。他们不知道那“新炮”何时能响,也不知道自己这粗糙的双手能帮上什么忙,但他们隐约感觉到,在这让人无所适从的巨变年代,总有一些人,在为了“变得更好”而默默努力着。这努力本身,或许就是黑暗中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微光虽弱,能破暗夜;尘埃虽小,聚沙成塔。时代的洪流奔涌向前,裹挟着野心与绝望,挣扎与坚守。无人能超然其外,每一个看似微不足道的努力,每一次不甘沉沦的喘息,都在无声地参与着历史的塑造。林昭在庙堂的力争,沈云漪在书案与工坊间的求索,与这清苑铁路旁,一群普通匠户和一位年轻学员的对话,本质并无二致——皆是在狂澜既倒之时,试图存续一点星火,不为逆转乾坤,只为证明,人,并非全然无能为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