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血锈（2/2）

不远处，一个北军的百户，挥舞着战刀，吼叫着带领部下冲击一处街垒，却被一阵密集的葡萄牙火绳枪射击打成了筛子，他兀自瞪着眼睛，倚着残垣不倒，直到被后续的炮火吞没。

战争的残酷，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无论是训练有素的南军，还是勇悍无比的北军，在钢铁和火药面前，生命都脆弱得如同纸张。

林昭在后方指挥所，通过望远镜看着前线惨烈的厮杀，拳头不自觉地握紧，指节发白。他看到了技术的差距带来的优势，也看到了技术在绝对的数量和血肉之躯面前，依然有其极限。每一份战损报告送来，都让他的心沉下去一分。这些，都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兵，是相信他描绘的那个新世界蓝图，才甘愿抛头颅洒热血的年轻人。

沈云漪在更后方的伤兵营。这里，血腥味和草药味混合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气息。痛苦的呻吟、军医声嘶力竭的呼喊、截肢时骨锯摩擦的可怕声音不绝于耳。她不再是那个只专注于图纸和计算的工程师，她挽起袖子，用她那双调试过最精密仪器的手，帮着按压喷血的伤口，递送手术器械，安抚濒死的士兵。一个胸口被弹片撕开、眼看活不成的年轻工匠认出了她，用尽最后力气喃喃道：“沈先生……火车……真快啊……可惜……坐不回去了……”然后头一歪，再无声息。沈云漪的手僵在半空，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悲恸几乎将她淹没。他们如此努力，推动了钢铁的巨轮，改变了战争的形式，可依旧有如此多的生命，如此轻易地消逝在这离胜利仅一步之遥的地方。

与此同时，北京城内，武英殿。

朱翊镠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炮声，脸色苍白，坐立不安。他面前站着几个金发碧眼、穿着笔挺军服的葡萄牙军官，为首的是舰队司令阿尔瓦雷斯。

“陛下，我的士兵和火炮已经尽力了。”阿尔瓦雷斯用带着浓重口音的官话说道，语气看似恭敬，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但叛军的攻势很猛，通州防线……恐怕支撑不了多久。”

“支撑不了多久？”朱翊镠猛地站起来，声音尖利，“你们拿了朕那么多银子，答应了要帮朕平定叛乱的！现在告诉朕支撑不了多久？！”

阿尔瓦雷斯微微躬身：“战争总有意外，陛下。我们低估了叛军的技术能力和战斗意志。当然，如果陛下愿意……我们还有最后一个方案。”

“什么方案？快说！”

“我们可以帮助陛下，以及您忠诚的部下和财富，安全地……撤离北京。”阿尔瓦雷斯缓缓说道，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我们在天津卫的舰队足以提供庇护。东方很大，陛下带着财富和火器，完全可以另起炉灶，或者……等待时机卷土重来。”

朱翊镠愣住了。撤离？放弃这紫禁城，放弃这刚刚到手的九五至尊之位？他下意识地想拒绝，但城外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的炮声，如同催命的符咒，敲打着他最后的心理防线。他看着阿尔瓦雷斯那看似诚恳，实则深不见底的眼神，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这些红毛夷，他们根本不在乎大明的江山谁坐，他们在乎的，只有利益。帮助他们，无异于与虎谋皮。

贪欲、野心和对权力的眷恋，与对死亡的恐惧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这位篡位者撕裂。

通州前线的血战持续了整整一天。当夕阳再次将天空染红时，联军付出了数千人伤亡的代价，终于肃清了外围工事，兵锋抵近了通州残破的城墙。城墙上的抵抗依旧顽强，尤其是那些葡萄牙火炮，给联军造成了持续的威胁。

李如松杀得浑身是血，战刀都砍卷了刃，他瞪着通州城头，嘶吼道：“明天！明天一定要拿下这鬼地方！”

林昭看着伤亡统计，心中没有丝毫胜利的喜悦，只有沉甸甸的压抑。他们离北京如此之近，近得仿佛能闻到宫墙内的檀香气，可这最后一段路，却是由无数的鲜血和生命铺就。改变，从来不是请客吃饭，它伴随着撕裂般的痛苦和难以承受的代价。夜色降临，战场上暂时恢复了寂静，只有伤兵的哀嚎和野狗的吠叫远远传来，诉说着这乱世的悲凉。而明日，注定还有更惨烈的厮杀。他们所能做的，唯有砥砺前行，直到那看似微茫的曙光，真正刺破这厚重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