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知府的选择(1/2)
潘汝璋布下的商业杀局,便如那江淮梅雨,阴湿缠绵,无孔不入,一点点啃噬着昭铁厂的元气。库房内,积压的锄头、镰刀越堆越高,在幽暗里泛着冷冽的乌光,静默地诉说着市面的萧瑟。账上流水日渐枯竭,便是工匠们一日两餐的伙食,也不得不减了分量,厨娘往菜汤里多兑了水,往日飘着的几点油星也难得一见了。厂子里虽仍机声不绝,水锤轰鸣日夜不息,却总似蒙着一层看不见的阴翳,工匠们埋头做活时,眉梢眼角也带着化不开的愁绪。
林大锤的叹息一声重过一声,脊背看着又弯了几分,常独自蹲在库房门槛上,望着那堆成小山的铁器发呆,喃喃着:“这要蚀掉多少银钱……潘家的手面,太阔了……”便是王铁臂这等向来胆气豪壮的汉子,抡锤的间隙望见码头冷清,眉宇间也添了往日不曾有的沉郁。
然而,身处漩涡中心的林昭,却异乎寻常地沉静。他每日依旧按辰光巡视各坊,在高炉前同李老蔫计较火候,在轧机旁指点辊隙调整,在那新辟的“精工舍”内,与遴选出来的巧匠一道,细细打磨那“火轮机”的气缸内壁。入夜,他书房那盏油灯总是最后熄灭,不是核算那日益艰涩的账目,便是在图纸上勾勒更精妙的构型,或是翻阅千方百计寻来的朝廷邸抄、边镇塘报。这份远超年纪的定力与专注,便如定海神针,稳住了全厂上下惶惶的人心。工匠们见少东家这般沉稳,自家心头那份不安,也就稍稍落定。
他心下雪亮,与潘汝璋在其划下的道儿上——那寻常铁器市场——缠斗下去,无异于以卵击石,是取死之道。真正的生路,不在于一城一池的得失,而在于陈文烛的最终决断,在于那张能赋予昭铁厂名分、使其得以正大光明铺展铁路宏图、并能稍御恶意倾轧的官凭告身。那不仅是一纸文书,更是一道护身符,一份来自朝廷体面的认可。
时机,便在焦灼的等待中悄然降临。
这日午后,一骑快马踏碎街面宁静,风尘仆仆自南京方向驰来,直入徐州府衙。马背信使背插令旗,已显消息紧要。未几,陈文烛遣一心腹长随,悄至昭铁厂,召林昭过府一叙。
林昭心下了然,整了整略显褶皱的青色直身,深吸一口气,随那长随而去。他知晓,决定昭铁厂乃至铁路气运的时刻,怕是到了。
知府书房内,依旧是檀香袅袅,却比往日更添几分肃杀。陈文烛端坐于宽大书案之后,面色较往常更显凝沉,眉宇间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倦意。他未作寒暄,指间拈着一份刚送达的公文,目光锐利,看向林昭,淡淡道:“潘汝璋的弹章,部议已有复文。”
林昭心头一紧,如被无形之手攥住,屏息静候。书房内静得只闻烛芯轻微的哔剥声。
“不过是‘查无实据,着该员勤勉王事,毋庸置议’之类的门面话。”陈文烛将那份公文随手置于案上,语气带着三分讥诮,仿佛说着与己无干的琐事,“潘家虽在漕运根基深厚,枝蔓广布,但他那只手,还遮不了南京的天,想凭几句空疏构陷就动摇一府正印,也没那般容易。”
他略顿,目光中闪过一丝深意,“何况,南京那边,也有人替你递了话。”
林昭立时明白,是自己此前经陈文烛之手,精心呈递的那截工字钢轨样品与那份详陈《徐邳铁路利弊说帖》起了效用。定是朝中某位关注实务的官员,或是户部郎中,或是兵部主事,窥见了铁路背后超越漕运的潜力与军国价值,于关键时出了声。一念及此,他心中顿生一股暖流与希冀。
“多谢老父母回护周全!此恩学生没齿不忘!”林昭深深一揖,言辞恳切。
陈文烛摆了摆手,示意不必多礼。目光依旧锁在林昭身上,带着审视与权衡:“宦海风波,回护得了一时,护不了一世。林昭,本府今日唤你来,非为告知此等细故。”
他声音低沉却有力,“本府且问你,若予你更大局面,准你名正言顺扩张工坊,勘测筑路,你待如何施为?若潘汝璋之辈,乃至其他嫉恨汝之势力,倾力打压,无所不用其极,你又如何应对,如何自处?”
这是考较,是最后的权衡,亦是陈文烛在决断,是否要将自家的政治前程,更多地押注于此子身上。
林昭直起身,目光澄澈坚定,并无半分闪躲。他知晓,此刻任何虚言浮词皆是取祸之道。须得展现出与此机遇相匹的格局、能耐与韧劲。
“回老父母,”林昭声音清晰平稳,“若蒙老父母信重,给予学生此番机遇,学生首要之务,并非与潘氏争一时之短长,逞血气之勇。学生将着眼于三件根本,稳固根基,循序渐进,以无可辩驳之实绩,彰显铁路于国于民之大利,堵塞天下悠悠众口。”
他条理分明,陈述自家谋划,每条皆经深思:
“其一,借老父母支持之东风,学生将即刻全力推进徐邳铁路首段——自奎河码头至城东二十里铺——的详细勘测与路基夯筑。组织得力人手,公开施作,使众人皆可见我辈所为。路基石料选用、枕木防腐处理、钢轨铺设校准,步步严格把关。待首段路基成型,钢轨铺就,即便暂以骡马曳引车厢试运行,其效率与平稳,自可回应一切空谈谤议。事实,胜于雄辩。”
“其二,昭铁厂之经营策略须彻底转向。将汇聚所有技艺优势,专精于钢轨轧制、火轮机核心部件研制、以及关乎水利、矿山的紧要机械制造。至于寻常农具、铁锅等物,可酌情缩减规模,或授权益于周边小坊代工、收取些许技酬,让利于市,避入潘氏价格陷阱,免做无谓消耗。以‘人无我有,人有我精’之独门技艺,立不败之地。同时,深化与筑路商会成员及卫所之盟谊,确保钱粮流转与订单稳妥。”
“其三,收容流民、培育匠才之举不可中辍,反需扩而充之。学生计议,于厂区内正式开设‘匠学’。非只传授锻打、砌窑、木作等具体手艺,亦需延请清贫塾师,教工匠及其子弟识文断字、习学《营造法式》基础,乃至讲解些许简易勾股、力学之理。人才,方是长远之本,亦是未来铁路延展、技艺革新之根基。此事或费时良久,见效非速,然功在千秋。”
言至此处,林昭略顿,眼中闪过一丝冷电,语气亦带上决绝:“至于潘氏若再行打压,无论明商暗伎……学生不才,近月以来,亦已遣人于暗处,访得其利用漕运特权,指使爪牙盘剥过往商船、虚报‘漂没’损耗以充私囊、乃至与某些卫所军官往来过密之若干实证。若其真欲不死不休,届时……学生虽不愿行此检举告发之事,然为自保,为护佑全厂上下千余口生计,也只好行此不得已之举了。”
他未再尽言,但眼中那一掠而过的寒芒,已将其心志表露无遗。
陈文烛静听良久,手指无意识轻叩光洁桌面,发出笃笃清响。林昭这番应对,避开了与潘汝璋的正面缨锋,着眼长远实利与根本培固,既有匠人的执着远见,亦含宦海所需的审慎隐忍与关键时刻的凌厉。更难得的是,他始终将“利国利民”、“作育人才”与自身进退捆绑一体,占住道义高处,令人难以指摘。这份心智谋略,远超其年齿。
书房内陷入长时静默。窗外日影透过棂格,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光晕。陈文烛目光似已穿透林昭,望向了更渺远处。他想及近年因运河淤塞、漕运维艰而日渐空虚的太仓库,想及北疆边镇因粮饷不继而屡屡传来的警讯,想及朝堂之上围绕革故鼎新的激烈廷争……或许,眼前这少年所行的这条看似离经叛道之路,真能于这潭死水中,冲开一线生机?
良久,陈文烛缓缓开言,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自嘉靖末叶以来,运河壅塞日甚,漕运维艰,耗帑巨万而效验日下,东南财赋难以北输,国库空虚,边患频仍……此皆庙堂诸公心腹之疾。陛下与阁老,非不欲更张,实因牵动太广,积弊太深,难觅稳妥有效之良方。”
他目光重新落回林昭身上,带着一种复杂的期许,“汝所倡之铁路,若真能如尔所期,解此转运困局,畅通南北货殖,强固边防馈饷……那便是惊世之功,纵有千难万险,谤誉满身,亦值得本府,乃至朝廷,助你一搏!”
他霍然起身,行至书案旁,自一叠文牍中取过一份早已备好、以上品宣纸书写、末尾钤着鲜红徐州府大印的公文,郑重递与林昭。
“此乃本府签押之《允设昭铁总厂及勘路札付》。”
陈文烛声调肃穆,“准你以‘昭铁总厂’之名,广募匠役,扩张坊区,专事铁路相关之研发制造,享有徐州府境内工坊优免部分杂役差科之权。并准尔‘徐邳筑路商会’,依《大明律》及工部则例,合法勘测、购置、租赁徐邳铁路首期工程所需用地,沿途州县衙署、巡检司及里甲,须予以便利,不得无故阻挠!”
林昭双手微颤,接过那沉甸甸的札付。纸张的柔韧,墨迹的润泽,尤其是那方殷红夺目的府印,无不昭示其不容置疑的权威。这不仅仅是一纸批文,更是陈文烛代表徐州官府,对他林昭此人,及他所倡铁路事业的明白背书与公开扶持!这意味着,昭铁厂与铁路大计,自此在徐州地界,便带了几分“官办”色彩,非是任人搓揉的民间匠铺。
巨大的喜悦与沉重的责任如潮涌至,林昭强压下翻腾的心绪,再次躬身,几乎及地,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沙哑:“学生……林昭,叩谢老父母信重!定当竭尽驽钝,戮力以赴,不负老父母今日之托!”
“不必多礼。”陈文烛虚扶一下,语气转为前所未有的凝重,甚至带着警诫,“此札付予你,亦是将千钧重担压于你肩,将你推至风尖浪口。自此,你与潘汝璋之争,便从暗处摆上明面,你便是众矢之的。潘家及其背后势力,断不会坐视你凭此札付坐大。明枪暗箭,只会更频,更毒。望你谨言慎行,如临如履,好自为之。莫要辜负本府之期许,也莫要……让这初燃星火,骤然熄绝。”
“学生明白!定当铭记老父母教诲!”林昭肃然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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