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暗流与基石(2/2)
与此同时,另一股暗流则在文化教育领域悄然涌动。
沈云漪倾注了大量心血的“皇家格物书院”筹建工作,遇到了意想不到的麻烦。书院的选址定在了北京西郊一处前朝皇庄,环境清幽,面积广阔。然而,在征用土地和招募第一批教员的过程中,却屡屡受挫。
当地一些士绅,表面上不敢违逆枢机院,背地里却煽动庄户,散布“格物书院乃妖术巢穴,会破坏风水,招致灾祸”的谣言。更棘手的是,当沈云漪试图从国子监、翰林院延请一些通晓算学、博物的人才时,竟遭到了婉拒。一些理学大家更是公开撰文,抨击格物之学是“奇技淫巧”,“玩物丧志”,若任其大兴,将导致“礼崩乐坏”,“人心不古”。
这是一种比经济抵制更加根深蒂固的抵抗,源于思想与价值观的冲突。
这一日,沈云漪带着几分疲惫和沮丧,从西郊工地返回。她向林昭提及了招募教员的困难。
林昭沉吟片刻,道:“他们恐惧的,不是技术本身,而是技术背后所代表的,那种质疑权威、注重实证、追求效率的新思维方式。这种思维方式,会动摇他们赖以安身立命的学问根基和话语权。”
他走到书案前,铺开纸张,提笔蘸墨:“既然请不来,我们就自己培养。可以从格物院现有的优秀学员中选拔,也可以发布招贤令,不论出身,只问才学,广纳天下精通实务、有志于新学之人。另外,”他顿了顿,笔下不停,“我亲自为书院题写匾额,并撰写一篇《格物颂》,阐明格物致知,并非背离圣贤之道,而是探究天理、经世致用的正途。我们要在道理上,站住脚。”
沈云漪看着林昭专注书写的侧影,心中的阴霾稍稍散去。她知道,这是一场更加漫长、更加艰难的战争,关乎人心的向背,关乎文明的走向。
几天后,林昭的《格物颂》连同招募贤才的告示一同张贴出去,在士林中也引起了不少议论和波澜。有人斥之为“离经叛道”,也有人暗自思忖,隐隐觉得这或许是一条新的出路。
也正是在这个内外交困、暗流涌动的时刻,北方传来了新的消息。李成梁在得知李如柏惨败于新军之手后,态度发生了微妙转变,派来了使者,虽然言辞依旧倨傲,但表达了“愿意商谈”的意向。而女真努尔哈赤,则似乎暂时收敛了爪牙,忙于整合内部。
压力,似乎暂时减轻了一些。
林昭站在修复一新的紫禁城角楼上,望着这座正在艰难复苏的帝都。夕阳的余晖洒在琉璃瓦上,泛着金色的光泽,也照在他沉静而坚毅的脸上。
他清楚地知道,击退外敌和内部军事挑衅,只是赢得了生存的空间。而真正的建国立业,在于能否建立起一套全新的、能够持续运转的制度、经济和文化体系。这需要打破数千年的积弊,与无数看得见和看不见的敌人斗争。
脚下的基石,正在一块块艰难地铺设。前路依旧漫长,黑暗尚未完全退去,但他能感觉到,那由钢铁、蒸汽与新知驱动的时代车轮,正伴随着这些争吵、挣扎与建设,发出越来越清晰的、不可阻挡的轰鸣声。这声音,微弱却坚定,穿透了宫墙,回荡在帝国的天空之下,预示着一个崭新时代的黎明,正在血与火的洗礼中,悄然临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