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雨夜债(1/2)

万历二十八年的春雨,像是要把整座徐州城都泡发霉烂。

雨水不是在下,而是在倒。天河倾泻般的雨幕里,远近的屋舍都成了模糊的黑影,只有林氏铁匠铺里那盏摇曳的油灯,在无边的黑暗中苦苦支撑着一小片昏黄的光晕。

铺子里,林昭放下手中冰冷的铁钳,金属碰撞声在雨声的包裹中显得格外清脆。他直起腰,这个动作在过去的一个月里已经重复了无数次,但每一次,都伴随着灵魂与肉体更深层次的融合。

前世,他是冶金工程硕士林枫,在实验室里与光谱仪、高温炉打交道;今生,他是徐州铁匠之子林昭,在烟火缭绕中与铁砧、风箱为伍。两种记忆如同炽热的铁水与冰冷的模具,正在经历着痛苦而必要的浇铸与成型。

他的目光扫过这个承载着两世记忆的起点。

炉膛里,火焰奄奄一息,只剩下几点暗红的余烬,像垂死病人最后的脉搏。不是不想添煤,而是不敢。墙角堆着的煤块所剩无几,那是父亲林大锤最后的指望。墙壁被长年的烟火熏得乌黑发亮,挂着的几件打好的农具——锄头、镰刀、柴刀,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这个时代劣质生铁特有的、呆板而晦暗的光泽。

林昭走过去,拿起一把锄头。入手沉甸甸的,这是父亲扎实手艺的体现。但指尖抚过锄刃,一种粗糙的颗粒感挥之不去。他仔细看去,刃口边缘竟分布着细微的、如同瓷器开片般的裂纹。这不是锻造的问题,这是铁料本身的问题——含硫过高,热脆性大。

“铁不行。”

这个判断在他心中盘旋不去。不是林大锤的手艺不行。父亲打了一辈子铁,那双布满老茧和烫伤疤痕的手,依旧稳定而有力,抡锤的节奏精准得如同心跳。是这个时代的冶铁技术不行,是获取优质铁料的渠道被垄断,是他们这样的小门小户,只能用得起这些被大矿场、大铁厂淘汰下来的劣质生铁,勉强打造些粗笨农具,卖给城外土里刨食的农户,换取微薄的收入,维持着这个家摇摇欲坠的平衡。

即便如此,那些农户也渐渐不愿买他家的农具了。隔壁村的老张头上月才来退过货,一把新打的镰刀,割了不到半亩稻子就崩了口子。老张头骂骂咧咧,父亲陪着笑脸,退钱,道歉,转身时那佝偻的背影,像一把钝刀子割在林昭心上。

“唉……”

一声沉郁得仿佛从肺腑最深处挤压出来的叹息,从里间传来。父亲林大锤佝偻着背走出来,不到五十的人,鬓角已然花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如同干涸土地上的裂痕,深重而写满了无能为力。他看了一眼角落里那堆寥寥的存货,又望了望门外如注的暴雨,眼中是化不开的、如同这雨夜一般浓稠的愁苦。

“昭儿,别摆弄了。”林大锤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破旧的风箱,“收拾一下吧。赵三爷的人……怕是快到了。这雨,挡不住阎王债。”

林昭没动,反而问道:爹,运河上的船,还是一点消息都没有?

消息?有什么消息!林大锤的声音陡然提高,邳州段淤得跟烂泥塘似的!听说朝廷这些年光顾着辽东和宁夏的战事,漕运疏浚的银子都被挪用了! 咱们家那三条运煤的船,陷在里面快二十天了!动弹不得!

他猛地捶打着自己的胸口,发出沉闷的响声,眼眶瞬间红了,血丝遍布。“五百石煤!五百石啊!是我豁出这张老脸,借了赵三虎那杀才的五分利印子钱,才凑够银子买来的!指望着开春各村修农具,能多接些活计,打个翻身仗……把欠债还上,让你娘在下面也能安心……”

提到早逝的妻子,这个饱经风霜的汉子声音哽咽了。“现在,全完了!船动不了,煤运不回,炉子快熄了,拿什么打铁?拿什么还债?那赵三虎是什么人?吃人不吐骨头的豺狼!他巴不得我们还不上钱,好吞了咱这铺子!”

本金亏光,那高达五分利的印子钱却像滚雪球一样,一天天越滚越大。今天,就是第二个利息结算的日子。二百两银子,连本带利,如同一条冰冷滑腻的毒蛇,已经缠上了林家父子的脖颈,正在缓缓收紧。

“二百两……就是把铺子掏空,把咱爷俩骨头砸碎了称斤卖,也凑不齐五十两啊。”林大锤瘫坐在冰冷的木墩上,双手死死捂住了脸,压抑的呜咽声从指缝间漏出来,混合着窗外的雨声,显得格外凄凉,“这祖传的铺子……列祖列宗……我林大锤没用,要……要断送在我手里了……”

就在这时——

“砰!砰!砰!”

砸门声混着雨声骤响,粗暴、急促,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仿佛地狱来的催命符,一下下敲在人心上。

林大锤浑身一颤,如同惊弓之鸟,猛地从木墩上弹起,脸上瞬间没了血色,嘴唇哆嗦着,下意识地就往门口挪步,腰已经习惯性地弯了下去。

林昭一把按住父亲的肩膀,力道沉稳。“爹,我去。”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涌的、属于前世林枫的理智和属于今生林昭的怒火,走上前,拔下了沉重的门闩。

门闩刚刚落下,铺门就被一股蛮力从外面猛地撞开。三四条浑身湿透、散发着汗臭、水腥气和戾气的汉子闯了进来,冰冷的雨水随着他们带入,瞬间在地面上汇成一片污浊的水洼。为首那人,三角眼,鹰钩鼻,腰间挂着一块表明身份的腰牌,正是赵三虎手下的头号狗腿,人称“刁算盘”。此人不仅心狠手辣,更精于算计,放债逼债,鲜有失手。

“林大锤!滚出来!三爷来收账了!”刁算盘声音尖利,像铁铲刮过锅底,在雨声中格外刺耳。

林大锤慌忙从儿子身后抢上前,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作揖不止:“刁、刁爷,您……您怎么亲自来了……这天儿还凉,快,快进来喝口热水,驱驱寒……”

“少他妈废话!”刁算盘一脚踢开挡路的一个破箩筐,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在铺子里刮过,最后定格在那堆卖不出去的农具上,嘴角撇了撇,“钱呢?二百两,连本带利,拿出来吧!三爷还等着回话呢!”

“刁爷,您行行好,”林大锤几乎要跪下去,声音带着哭腔,“运河淤塞,您也知道,我的煤船困在邳州,实在是……能不能再宽限几日,等船一到,卖了煤,立马连本带利……”

“等船?”刁算盘嗤笑一声,打断他,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林大锤脸上,“林大锤,你当三爷是开善堂的?运河年年淤,怎么偏偏就你倒霉?我看你不是船沉了,是想赖账吧!”

他身后几个膀大腰圆的汉子立刻鼓噪起来,污言秽语,不绝于耳。

“穷鬼还想赖账!”

“也不打听打听三爷的名头!”

有人甚至故意用脚去踢翻那堆本就卖不出去的农具,发出刺耳的哐当声,劣质的铁器散落一地,如同林家此刻破碎的尊严。

林昭再次上前,将浑身发抖、脸色惨白的父亲稳稳挡在身后,拱手道,声音清晰而冷静:“刁爷,非是我家想赖账,实在是天灾所致,人力难为。运河淤塞,非我林家一户之困,想必三爷也知晓。可否请刁爷回禀三爷,再容我们十天半月?我们定然想法子凑钱。”

刁算盘这才正眼打量林昭,三角眼里闪着精光。“哟,林家小子,听说你前阵子摔下河堤,救回来后像是变了个人,说话文绉绉的?还‘人力难为’?”他阴阳怪气地笑着,围着林昭转了半圈,突然脸色一沉,语气变得凶狠,“少来这套!今天要么拿钱,要么,就拿这铺子抵债!地契呢?交出来!”

说着,他伸手就要去推搡林大锤。

“刁爷!”林昭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势,身形如山,纹丝不动地挡在前面,“铺子抵给你,我们父子流落街头,剩下的债,您找谁要去?岂不是成了死账?三爷放债,是为求财,不是为置气。逼死我们,于三爷有何好处?不如给我们一个周转的机会,若能渡过此劫,对三爷,对您,岂不都是好事?”

这番话条理清晰,软中带硬,既点明了利害关系,又给双方都留了台阶。刁算盘动作一顿,三角眼飞快地转动起来。这小子,看着年纪不大,说话却滴水不漏。逼得太急,人要是真跑了或者寻了短见,这账确实就黄了,三爷虽然势大,也不能明着把人逼死,官府面上须不好看。而且,他隐隐感觉,这林家小子和以前那个唯唯诺诺的样子完全不同,眼神里有一种让他都觉得有些发毛的镇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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