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漕运的暗箭(1/2)

工字钢轨的样品,犹如投入静潭的巨石,在徐州乃至更广的官商两途,激起了层层波澜。徽商汪承业凭借多年积攒的信誉与关系,说合了几家苦于运河迟滞、损耗高昂的江南布商、景德镇瓷商并山东丝商,初步搭起了“徐邳筑路商会”的架子。银钱如溪流汇川,向着商会约定的钱庄账户淌去,购置、置换、租赁沿路土地的谈判,也在汪承业指派的精明管事操持下,悄然而坚定地进行。一股基于钢铁与速度的新生气象,正在古老的漕运命脉旁侧,悄然萌发。

这一切,岂能瞒过漕运系统的耳目?

这一日,徐州漕运总督衙门下属督粮道官署的后堂,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督粮道潘汝璋——年约五旬,面团团一张富态脸,手指白皙肥嫩——正半眯着那双细长眼,听着心腹师爷压低声线的禀报。他外表看似一团和气,然熟悉者皆深知,那眼缝里透出的精光,足以冻彻人心。

“道台大人,消息千真万确!那铁匠之子林昭,不知用了何等法门,炼出异常坚韧的精钢,更造出一种奇形怪状的‘工字铁轨’!如今竟与汪承业等徽州商贾勾结,图谋修建甚么‘铁路’,妄图以铁轨上奔行的‘火轮车’取代我等漕船!他们连名号都定了,叫‘徐邳筑路商会’!据说连路线都勘得七七八八了!道台大人,此风断不可长!这是要掘我漕运的根,断我辈的财路啊!”师爷语气激切,唾沫星子几乎溅到潘汝璋脸上。

潘汝璋慢悠悠端起手边那盏雨前龙井,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动作从容,语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知的寒意:“林昭?便是前番闹出动静,用些奇技淫巧扳倒赵三虎那蠢物的匠户之子?呵,真是初生之犊,不知深浅。”他轻啜一口茶,放下茶盏,白皙手指在光润的红木桌面上一下下敲击,发出沉闷的笃笃声,宛如丧钟。

“漕运,乃太祖高皇帝定下的祖宗成法,系南北之命脉,数百年来,亿兆生民,天下财赋,皆赖此渠。岂是区区一个匠户之子,弄些奇巧铁片,就能动摇的?”潘汝璋声调不高,却透着久居上位的倨傲与笃定,“蚍蜉撼树,可笑不自量。”

师爷忙不迭躬身:“大人所言极是!漕运根基深厚,岂是宵小能撼?不过……”他话锋一转,脸上堆起谄媚而阴险的神色,“大人,蚁穴虽小,可溃长堤。这林家小子,听闻颇有些邪门,不仅能炼好铁,更能收拢人心,连陈知府都对他另眼相看。若任其坐大,即便动摇不了漕运根本,但在徐州地面撕开一道口子,分流部分货物,亦是癞蛤蟆上脚面——不咬人,恶心人!况且,若他处竞相效仿,恐生大患!”

潘汝璋敲击桌面的手指蓦地一顿,细长眼中寒光一闪即逝。他自然明白师爷所虑。漕运之利,在于独此一家。一旦有了替代之物,哪怕初期粗陋,成本不菲,也足以打破垄断,引发难以预料的变故。更紧要者,这关乎他潘汝璋的颜面与威权。若连一个匠户之子都弹压不住,日后如何在漕运体系内立足?如何在那些虎视眈眈的同僚下属面前维持体统?

“嗯……”潘汝璋自鼻腔里哼出一声,沉吟片刻,心下已有决断,“既然他不识进退,便让他好生领教,何谓‘行有行规’,何谓‘规矩’!他不是仗着质优价廉的铁器起家,颇得些市井小民、田间农户的青眼么?那便让他尝尝,何为‘市面’的厉害!”

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如刀,看向师爷:“你去,即刻传本官的话与城中那些大小铁铺、铁器行,还有所有与我漕运有往来、靠我等吃饭的商行、货栈!告诉他们,从明日起,但凡是昭铁厂出产的铁器——无论是锄头、镰刀,还是铁锅、柴刀——他们卖甚么,我等便以低于他们三成的价钱,出售同等货色!他们卖十文,我等便卖七文!他们若敢降价,我等便跟着降,永远比他们低三成!”

师爷眼睛一亮,旋即又露忧色:“大人,此计大妙!用我等本钱,压垮他的生意!看他还能嚣张几时!只是……这长时低于本钱发卖,亏空恐怕……”

潘汝璋嗤笑打断:“亏空?些许银钱,算得甚么?从漕运的‘羡余’、‘漂没’账目里支取填补便是!这点损耗,我漕运还担待得起!我倒要瞧瞧,他那点刚攒起来的家当,能支撑多久!待他银根断绝,工匠散尽,债主登门,我看他还拿甚么去铺他那劳什子铁路!”所谓“羡余”、“漂没”,乃是漕运途中惯有的灰色进项名目,借口粮米损耗、银钱折损等,上下其手,早是公开的秘密。潘汝璋此举,无异于用整个漕运体系的灰色财富,碾压昭铁厂一家。

“高!实在是高!大人此乃阳谋!教他明知是计,却无可奈何!”师爷拊掌称绝,脸上满是兴奋,“属下这便去办!保准让那林昭的铺面,三日之内门可罗雀!”

“且慢!”潘汝璋叫住他,语气更添阴冷,“光打压他的生意犹嫌不足。他不是倚仗陈文烛那点庇护,才敢如此肆无忌惮么?给南京那边我们的人递个话,就说徐州知府陈文烛,纵容辖内匠户妄改祖制,聚敛巨资,图谋不轨,更与商贾流瀣一气,妄图以奇巧淫技破坏漕运根基,恐生民变,动摇国本!再让都察院那边相熟的几位御史,‘风闻奏事’,寻个由头,参他陈文烛一本‘溺职’、‘纵容奸佞’!即便扳他不倒,也要惹他一身腥臊,无暇他顾!”

“是!属下明白!定叫他陈文烛也吃不了兜着走!”师爷心领神会,躬身领命,快步退下。

潘汝璋独坐于幽暗后堂,端起已微凉的茶水,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自信的弧度。“林昭?陈文烛?哼,在这运河沿岸,与我斗?还嫩了些!”

潘汝璋的“阳谋”如同无形却致命的绞索,迅疾而精准地缠紧了昭铁厂的咽喉。

几乎是一夜之间,徐州城及周遭县市的铁器行市风云突变。多家原本与昭铁厂有往来的铁铺、商号,乃至先前从昭铁厂进货的二道贩子,仿佛约定一般,同时开始大幅降价发卖农具、铁锅、菜刀等寻常铁器。价钱低得令人瞠目,一把昭铁厂售价十五文的优质锄头,别家店铺类似的(质地差了许多)只卖十文,甚至更低!这价钱,分明已低于常例的料工本钱,纯是赔本赚吆喝,目的只有一个——挤垮昭铁厂!

与此同时,市面之上流言四起。

“听说了么?昭铁厂银钱周转不灵了,欠了汪老板一大笔债,快要关门了!”

“他们那铁轨根本无人问津,投进去的银钱全打了水漂,如今只好拼命卖农具回血!”

“我看啊,他们先前那般便宜,定是偷减了料,如今被人戳穿,才卖不动了!”

流言如同瘟疫,弥漫于徐州城的每个角落。

昭铁厂设在城内的铺面,几乎是在一夜之间从门庭若市变得罗雀可张。寻常百姓固然喜爱昭铁厂铁器的优良耐用,然在绝对的价格悬殊面前,多数人的选择是现实而无奈的。同样的锄头,昭铁厂卖十五文,别家卖十文,甚至九文,对于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户而言,这五六文钱的差价,或许就是一家数日的盐钱。质量再好,也不能当饭吃。唯有极少家道殷实、或格外看重工具耐用的老主顾,还会偶尔上门。

仓库里,原本产出即被拉走的热销农具,如今迅速堆积起来,如同沉默的山峦,压得人喘不过气。负责售卖的管事愁眉苦脸地禀报,这个月的销项陡降,不足以往三成。而料材采买、工匠工钱、煤窑矿山的维持用度,却一样不能少。昭铁厂的银钱流转骤然变得极度艰难。

林大锤看着日渐冷清的铺面,看着账册上那触目惊心的红字,急得嘴角起了一串燎泡,在铺子与厂房间来回踱步,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昭儿!这……这可如何是好啊!”他的声音带着绝望的颤抖,抓住儿子的胳膊,“潘汝璋!是漕运的潘道台!他这是摆明了要用银钱砸死我等啊!他漕运上,指头缝里随便漏些钱,就够压死我等这般的小门小户十回八回了!我等……我等拿甚么与他抗衡啊!”

巨大的恐惧与无力,几乎将这刚见生活曙光的老人再次摧垮。他想起了先前被赵三虎逼债的绝望时日,那种朝不保夕的惊惶,再次攫住了他的心脏。

王铁臂、李老蔫等核心匠头亦是愤懑难平,聚在议事堂内,气氛沉郁。

“天杀的潘汝璋!忒也欺人!有本事真刀真枪见个高低!用这等下作手段,算何本事!”王铁臂气得一拳擂在桌上,碗中茶水都溅了出来。

“正是!咱们的铁器好不好,用了的人都知晓!他们那是甚么破烂货色!也就欺瞒不懂行的人!”一个年轻工匠忿忿不平地附和。

李老蔫蹲在墙角,吧嗒吧嗒地猛抽旱烟,烟雾缭绕着他紧锁的眉头:“光置气无用。人家用的是阳谋,就是明摆着告诉你,我银多,赔得起,定要耗死你。咱们……咱们这点家底,经不起这般耗磨啊。”

众人默然,一股沉重的无力感在空气中弥漫。对方摆明了是以绝对的资财优势进行碾压,不讲任何道理,不择手段,这般来自更高处的打击,让他们这些习惯了靠手艺技艺吃饭的人,感到前所未有的茫然与憋屈。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堪称致命的商战围剿,以及内部弥漫的恐慌,林昭却显出异乎寻常的冷静。他不似父亲那般惊慌失措,也不似王铁臂那般怒不可遏。他独自一人在奎河边立了许久,望着那奔流不息的河水,以及河边那架历经磨难后更显坚固的水力锻锤,脑中飞速运转,析解局势,寻觅破局之机。

他深知,潘汝璋此招极其狠辣。在对方拥有绝对资财优势的所在——寻常铁器的价钱战——硬拼,无异于以卵击石,正中其下怀。昭铁厂便将前期的利钱全部贴补进去,甚至典押工坊,也绝对耗不过背靠整个漕运灰色利益链条的潘汝璋。必须跳脱对方设定的战局,扬长避短。

当夜,油灯下,林昭再次召集了所有核心人员。他面色平静,眼神锐利而清亮,仿佛窗外那凛冽的星光。

“爹,各位叔伯、兄弟,”林昭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稳定人心的力量,“潘汝璋此举,看似凶猛,势不可挡,实则恰恰暴露了他的心虚与恐惧。”

众人闻言,皆是一怔,疑惑地望向他。

林昭走到墙上悬着的徐州周边舆图前,手指点向上面标注的运河河道:“漕运,盘踞此地数百载,根深蒂固,势力庞巨。若铁路真如他们所说是无足轻重的奇技淫巧,不堪一击,他潘汝璋何必如此大动干戈,不惜自损八百,也要行此明显有违商道的降价之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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