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火轮之梦(1/2)
万历三十一年,秋深露重。奎河水面蒸腾起的薄雾,尚未被初升的朝阳完全驱散,与昭铁总厂近百座高炉、工坊昼夜不熄的烟火气混杂一处,给这片日益喧嚣的土地蒙上了一层灰蒙蒙的纱幔。时辰尚早,然通往各工坊的石板路上,已是人影绰绰,脚步声、工具碰撞声、简短的吆喝声交织成片,预示着又一个忙碌日子的开端。
然与往日那按部就班的劳作氛围不同,今日的空气里,仿佛掺入了一种无形而黏稠的期待,沉甸甸压在每人心头,尤以那座新辟不过半年、高墙环绕、日夜有精壮厂卫巡逻的火轮司工坊为甚。工匠们行经此地,脚步不自觉地放轻,目光敬畏地扫过那紧闭的包铁大门,仿若其内供奉着某尊即将苏醒、拥有莫测之力的神只,或是妖魔。
工坊内部,空间阔大,穹顶高悬,却因中央那庞然大物的存在而略显逼仄。蒸汽机原型机——被工匠们私下称为或的物事——正静静矗立于厚重的青石基座上。通体由暗沉熟铁与亮黄铜件构成,粗壮铆钉如星辰密布,冰冷金属表面反射着高窗透下的稀疏天光。经昨夜近乎通宵达旦的最后检视与调试,每一处螺栓皆已用加长扳手拧至极致,每一处管道接口皆以浸油麻绳与特制耐压垫片密封严实,连那直径逾一丈的铸铁飞轮辐条,亦被负责擦洗的年轻学徒用细麻布揩拭得隐隐泛出青光。
李老蔫天未亮即至,那张饱经风霜、皱纹如干涸河床的脸上,此刻无甚表情,唯有一双略显浑浊的眼,锐利如鹰隼,扫过锅炉每一寸炉壁、每一根管道的弯角。他用那双布满老茧与烫伤疤痕的手,一遍遍抚过汽缸外壁,似在感受其内沉睡之力。紧随其后的王铁臂,则显焦躁,不断调整腰间那串象征匠头身份的铜匙位置,粗壮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目光不时瞥向工坊入口,等候着那核心人物的到来。
孙石头领着几名得力助手,最后一次核校压力计、水位计等寥寥几样至关紧要的仪表。此等物事,多依林昭所绘草图,由厂内手艺最精的铜匠与琉璃匠反复试制而成,精度堪忧,却是此刻窥探锅炉内那狂暴能量的唯一窗口。众人动作小心翼翼,唯恐些许磕碰便令此脆弱失灵。
待林昭身影终现于工坊门口时,所有低语与零星工具敲击声戛然而止。数十道目光瞬间汇聚其身。今日林昭,仍是一身利落的深蓝棉布工服,袖口紧束,唯眼底带着一丝难以察见的青黑,显是昨夜未得安眠。其神情看似平静,如奎河深潭之水,然熟悉者方能窥出,那微微抿紧的唇线与较平日更显深邃专注的眼神,泄露出内心汹涌波澜。
近三载筹备,无数图纸演算,上百次小型模型试制与败绩,难以计数的钱粮如流水般投入,更有眼前这些工匠——从初时疑惧、观望,至后来将信将疑、被动跟随,直至今日眼中闪烁与他相类的、混杂渴望与惊畏的光芒——众人心力、汗水,乃至身家性命,皆已与这台冰冷铁造之物捆绑一处。此非仅一机之能否运转,实乃他所描绘那以铁轨勾连天下、以汽力驱动时代的宏愿,能否真正撬动这厚重史册帷幕的第一块,亦是最关键的一块基石。成,则前路豁然;败,则或万劫不复,此前积攒的所有声望、资财,皆可能随之烟消云散。
他缓步走向机器,未即言语,只以目光缓缓扫过其每一部件,如将军检阅即将出征的部伍。他见李老蔫眼中那份属于老匠人的审慎与忧思,见王铁臂强抑下的激奋,见孙石头等人脸上的紧张与期盼。他深吸一口工坊内混杂煤屑、铁锈、油脂的独特气味,沉声开口,音不高,却清晰传至每个角落:
皆备妥了?
回少掌柜,锅炉、汽缸、连杆、飞轮、各阀管路,皆已反复检视三遍以上,确认无虞。李老蔫上前一步,声稳,然微颤尾音暴露其心不静。
煤炭、清水、引火之物,均已足备。王铁臂紧接着报,声如洪钟。
林昭略颔首,目光最终落于那需两人方能合抱的主进气阀门上。黄铜铸就的阀轮,冰冷沉重,似封印凶兽的枷锁。
开炉。他吐出三字,简截,却重若千钧。
令下如石投静湖,瞬起层层涟漪。早已各就各位的工匠立时动作起来。
注水!负责水泵的工匠高应,二人合力摇动沉重杠杆,将沉淀滤净的清水,经由粗大竹管,汩汩注入那庞大立式锅炉之中。水位计琉璃管内,水面缓升,直至预定刻度。
举火!炉膛口开启,优质无烟煤块被铁锹投入。浸透火油的引火物点燃掷入,橘红焰苗起初犹疑地舔舐煤块,随即在鼓风机低沉持续的嗡鸣声中,如获生命般,猛地窜起,熊熊燃烧!炽热火光透过特设观察孔映出,将左近工匠脸庞照得忽明忽暗,汗水很快自其额角沁出。
时辰,在焦灼等待中仿佛拉长、凝固。工坊内陷入另一种喧嚣——炉火愈旺的咆哮,水流在锅炉内加热发出的细密声,如无数毒蛇暗处吐信,更有鼓风机单调执拗的嗡鸣。此外,再无人高声言语,连呼吸皆刻意放轻。所有眼目,皆死死盯住锅炉上那根最紧要的压力计指针。那纤细金属针,此刻似承载着整个世道的重量。
李老蔫下意识摸向腰间,那处挂着早已空了的烟袋锅,他捻了捻手指,复又放下,目光始终未离压力计。王铁臂双臂环抱,筋肉贲张,似随时欲扑上与可能之变故搏斗。孙石头则不停用衣袖揩拭根本无尘的仪表琉璃面。
压力,于令人心焦的缓滞中,一点,一点,攀升。
锅炉外壳始散逼人热浪,靠近者能清晰觉出那股灼息。密封处偶逸一丝极淡白气,发出轻微声,引致附近人心惊肉跳。
蓦地,锅炉内部传来一阵低沉、如闷雷滚过天际般的轰鸣!紧接着,安全阀剧烈跳动,大量白蒙蒙水汽自阀体边缘喷涌而出,于工坊内弥漫开来!
压力足了!达至少掌柜所言那个数了!负责紧盯压力计的工匠,用尽气力嘶喊出来,声因极度紧张而变调。
此声呼喊,如发令铳响!
所有人心魄瞬间为之一紧,提到了嗓眼!连林昭呼吸亦不由一滞。成败,在此一举!
他猛踏前一步,目光如电,锁定那巨大黄铜主阀,全力挥手下令:
开阀!送气!
早已侍立阀侧、精挑细选出的两名壮硕工匠,闻令而动,赤红面庞,将全身重量压于那冰冷黄铜阀轮之上,伴随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阀轮被艰难地、一寸寸扳动!
嗤——轰!!!
一股炽热、磅礴、似积压千万年力量的白色蒸汽,如挣脱囚笼的洪荒巨兽,发出震耳咆哮,猛地自锅炉冲出,沿粗壮主气道,悍然灌入那冰冷汽缸!
巨大铸铁活塞,在此前所未有之力推动下,先是明显地、挣扎般颤抖一下,发出闷响,似与惯性、与摩擦力进行最后角力。那一瞬,工坊内所有人血液仿佛随之凝固!
然,仅刹那停滞!下一刻,活塞带着一股似要碾碎前路一切阻碍的、无可匹敌之势,轰然前突!
动了!动了!真个动了!有人无法自控失声惊呼,声带哽咽。
活塞之动,经由那根精心锻制、反复校直的钢铁连杆,精准传至巨大飞轮!飞轮辐条先是极缓地、似极不情愿转动一下,清晰可见。然紧接着,在蒸汽持续不断、狂暴而稳定的推动下,其始加速!一圈,两圈……愈来愈快!初尚能辨根根辐条,旋即化作一片令人目眩的模糊圆影!低沉而富有韵律的哐哧……哐哧……哐哧……声,取代此前所有杂音,成为工坊内唯一主调!
此声,不复水力锻锤那般单调、间歇的沉重撞击,而是带着呼吸,带着脉搏,带着一种近乎生命力的、稳定而强韧的律动!它沉重,却充满动感;它粗粝,却蕴含某种精确规则。此乃钢铁心脏的首度自主搏动!是工造之明于此古旧土地上,发出的第一声响彻行云的啼鸣!
大量白色水汽自排气口喷涌,如庆典烟雾,迅速弥漫整个工坊。空气中充满那股陌生的、混合煤火、热水、金属摩擦与润滑油脂的、属于工造时代特有的气味。于此云雾缭绕、宛若幻境之中,那台自行运转、轰鸣不休的钢铁巨物,仿佛真被注入了魂灵,活转过来!
成了!
真个成了!
短暂的、近乎真空般的死寂过后,工坊内积蓄已久的情感如决堤洪流,猛然爆发!震耳欲聋的欢呼、呐喊、歇斯底里的大笑瞬间冲破屋顶!李老蔫那常年紧绷的脸上,老泪纵横,佝偻身躯,朝机器深深一揖,唇齿翕动,念念有词,不知是告慰先祖,还是膜拜此由他们这群工匠亲手创出的奇迹。王铁臂再难抑制,猛一把抱住身旁孙石头,两个大男人如孩童般雀跃呼喊,用力捶打彼此后背。孙石头先是一怔,旋即醒悟,激动泪水混着汗水滑落。更多年轻工匠则直接跪伏于地,朝那轰鸣机器叩首,面上混杂狂喜、敬畏与茫然。
林昭仍立原处,蒸汽温热云雾掠过面颊,带来湿润触感。他听着那稳定有力的声,望着那飞旋轮影于水汽中若隐若现,心中涌起,非是纯粹无杂的狂喜,而是一种更为深沉的、混杂无尽感慨、巨责与蓬勃野心的激流。他忆起穿越初时的迷惘挣扎,忆起改良高炉屡败时的挫顿,忆起赵三虎那张讥嘲嘴脸,亦忆起老工匠无私传授的经验,忆起知府陈文烛初时的疑窦与后来的鼎助……过往种种,酸甜苦辣,此刻皆化为推动此机运转的、无形之一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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