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朝堂上的硝烟(2/2)

林昭起身,走至窗前,“哗啦”一声推开窗扇,深夜微凉的空气涌入,携着厂区特有的煤炭与金属气息。他望向外间远处高炉区依旧灯火通明、隐隐传来轰鸣的景象,那里,钢铁仍在熔炼,新轨正于轧制,一切并未因千里之外的攻讦而止歇。他默然片刻,似要从这熟稔景致中汲取力量,随后缓缓转身,目光复又锐利坚定。

“彼辈弹劾由他弹劾,我等行事自我行事。”林昭声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汪东家,前时我嘱你密查整理的各项数据,如今可曾完备?须确保每一项皆能经得起反复推敲核查。”

汪承业精神一振,如觅主心骨,忙从怀中贴身取出一油布包裹的册子,双手奉上:“均已齐备,请林兄弟过目!内含铁路修建至今,所有银钱出入明细账册,笔笔皆有来龙去脉;雇佣流民、工匠所支工钱总额,及此些钱粮流入市面对本地民生之提振;采买木石、钢铁、桐油等物,对周边相关产业的具体带动与增益数据;尚有最紧要者——‘启明号’首航及后续数次测试运载货物之具体数量、耗时,与完成同等运力所需骡马大车之数量、时日、草料消耗、人工成本之详实比对析解,尽录于此!所有数据,皆由老朽亲督账房,交叉核验,确保翔实准确,绝无半分虚夸!”

“好!有此为凭,我等便有了反击根基!”林昭接过册子,轻拍两下,眼中透出赞许,“然则,光有此些冷冰冰的数字犹嫌不足,远远不足。于朝堂之上,尤在那些惯于道德文章、对具体事务缺乏洞见的清流官眼中,数字本身缺了温度,缺了‘道义’光环。我等尚需一件‘外衣’,一件符合圣人之道、能令朝堂诸公,尤是那位倡行‘安静务实’、主理枢垣的首辅大人,看得懂、听得进、觉其‘于国有益、于政有利’的外衣。”

他重回书案前,铺开上品宣纸,取过一支狼毫小楷,于砚台中缓缓舔饱墨汁,沉声道:“我即刻起草一份《为陈情铁路利病,乞察核事疏》。此疏,不与他空泛辩论道理高低,只做实打实三件事:”

“其一,算清经济账。将汪东家所集数据,去芜存菁,以最直观、最有力之方式呈于御前。不仅要证修建铁路非‘劳民伤财’,实为‘短期拉动民生、长远为国节流’之明智举,更要凸显其于整合资源、降低物流耗费、促进商贸繁荣之无穷潜力。”

“其二,阐明战略账。此点尤为关键,需浓墨重彩。须重点论述铁路之于巩固边防(速调兵粮)、之于紧急赈灾(迅输物资)、之于平抑物价(调控区域物资余缺)、乃至之于强化中枢对地方掌控(速递政令、威慑不臣)的潜在巨值。尤是其无可比拟之速,于弹压地方叛乱、速应突发危机的不可替代性,须着重强调。此乃能动兵部与内阁,乃至圣心之关键。”

“其三,穿上‘格物致知’与‘务实为民’之外衣。巧将铁路技术的探求与实践,释为对圣人‘格物致知、穷理尽性’精神的诚切践行与发扬光大;将修路兴运,定为‘顺应时势,洞察民瘼,为民开辟利源、为国增强实力’之仁政德政,而非坏祖制之逆行。须将我等置于‘兴利除弊’之进方,将反对者描作‘固步自封、罔顾国计民生’之顽旧辈。”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看向周师爷:“烦请周师爷回禀府尊大人,此疏需以府尊名义,附上考语,连同此份数据册子之精要副本,以最速、最稳妥渠道,直递通政司,务求上达天听。同时,”林昭微顿,声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须设法,将奏疏副本,乃至更详尽之说明节略,抄送一份至……中极殿大学士、首辅申时行申阁老处。”

周师爷眼神骤然一凛,立时明了林昭深意。此是要绕过常规的、或遭对手拦截拖延的公文流转与无尽朝堂争执,将那最具分量的“事实铁证”与“价值论述”,精准投送至最终决断者面前。申时行虽以调护见长,务求安静,然亦重实务、顾大局,若见铁路确有强国利民之实效,未必不愿一观。

“此外,”林昭续言,眼中闪过一丝淬火钢铁般的厉色,“烦请府尊大人,斟酌时机,将前时我等暗中搜罗的,关于漕运总兵官潘汝璋及其核心党羽,历年贪墨漕银、盘剥商民、草菅人命的部分确凿证据——切记,是那些经核实、难抵赖的致命实证——择其一二,不显山不露水地,或附于奏疏之后,或经由其他可信渠道,令其适时显现。既然彼辈要大谈特谈‘民生’、‘伤财’,那便让朝堂诸公与陛下看个分明,真正在‘与民争利’、‘伤财劳民’、蛀空国本的,究系何人!”

此是一场无可回避的硬仗,是新力与旧利之正面冲撞。林昭深知,在绝对实力与无可辩驳的事实面前,一切阴谋诡计与道德捆绑终将徒劳。他此刻所为,便是将那最坚硬的事实内核,以最契合此时代权力逻辑与话语体系的方式精心包裹,而后,毫不容情地砸在能定此局胜负的决断者案头。

朝堂之上的硝烟已然弥漫,无形刀光剑影较真实战场更为凶险。而远在徐州的钢铁车轮,绝不可因此远方硝烟而滞转,它必得于弥漫硝烟与重压之下,愈发坚定、愈发有力地,碾出一条通向未来的生路!夜色沉浓,书房内烛光,直至天明未曾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