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甜头(1/2)

李家庄的纷扰虽凭银钱、诺言与情理暂得平息,然林昭深知,人心深处之坚冰,尤是被恐惧迷信所冻结者,绝非旦夕之间、徒仗口舌便能尽融。唯一的解冻良剂,乃是持续不断、看得见摸得着的实利阳光。他不再满足于“启明号”仅承运昭铁厂内部煤炭、钢料,或那些零星试探的商贾托运。他需一场公开的、颇具规模的、成效立见的商运首演,令铁路带来的“甜头”,犹如水银泻地,无孔不入地渗入沿途乡野市镇,浸润至最寻常百姓的日常生计之中。

经与汪承业及几位心腹仔细筹谋,目标最终定于徐州西北约六十里的萧县。此地丘陵绵延,盛产一种燃值高、烟尘稍逊的“山炭”,同时,民间窑场所出粗陶、细陶器亦颇负盛名。然萧县深处内陆,通联徐州乃至外间的官道年久失修,崎岖难行,输运全仗骡马大车。高昂运费不仅侵吞商贾大半利得,使萧县山炭在外售价难具优势,更制约了生产规模。那些质脆易碎的陶器,于漫长颠簸途程中耗损尤巨,令窑主们叫苦不迭。

林昭所觑,正是此痛处。他借汪承业商脉,密联了萧县几位规模较大、且多年饱受运途之苦的炭商与窑主,提出一令其既心动又存疑的方略:以远低于当下骡马队市价之运费,由昭铁厂“火轮车”为其试运一批货殖至徐州西站。

于萧县县城一家老字号茶馆的雅间内,烟云缭绕,几位应邀而来的商贾面面相觑,面上疑云密布。

“林总办,您的大名俺们如雷贯耳,这火轮车……俺们也约莫听闻,说是能自行奔走,气力惊人。”一位姓赵的老窑主,捻着指间泥渍,忧心忡忡开口,“可……这铁家伙果真稳妥?俺们那些陶器,坯薄釉脆,经不得磕碰啊!那骡马队走一遭,纵垫再厚草秸,也得破损一二成。您这铁轮子咣当作响,万一……”他摇首,未尽其言。

旁侧一位黑瘦精悍的炭商钱老板亦接口道:“是啊,林总办,这运价确是低廉,比骡马队贱了近四成,听着教人眼热。然便宜无好货……哦不,俺非此意。”他忙改口,“俺是说,万一途中生出枝节,耽搁了俺交付徐州客商的期约,那违约罚金非同小可,俺这小小营生,实在担待不起啊!”

面对此等情理之疑,林昭未作空泛保证或激昂陈词。他只平静邀诸位商贾移步,至萧县郊外方甫竣工、闪烁着冷硬金属幽光的铁路货场。指着那静卧于锃亮钢轨之上、宛如钢铁巨兽的“启明号”,及其后五节经加固、厢底铺满厚实防震干草与特制藤网的车厢,其声沉稳而笃定:

“诸位东家,百闻不如一见,百言不如一行。价码,已白纸黑字落于契书。至于可靠与否,”他目光扫过众人,“一试便知。此番试运,我昭铁厂可立字为凭:若运输途中,因我方之故致货殖损毁,按市价全数赔付;若未依约如期抵至徐州西站,此趟运费,分文不取。”

许是林昭语气中那份不容置疑的笃定感染了众人,许是那低骇运价所携利澜着实诱人,抑或是心底对变革现状的一丝渴求,几位商贾交换眼色,终是咬牙,决意合伙搏此一局。首批试运货殖迅疾备齐:主为赵窑主三大箱计两百件精心烧制的细陶茶具、酒具,及钱老板等炭商凑集的十大车、约合十万斤的上品山炭。

装车当日,萧县铁路货场外围满了前来看热闹的乡民、小贩及其他闻风而至的商贾。人声鼎沸,指点评说。他们望着那庞然钢铁机车岿然不动,唯烟囱偶逸丝丝白汽,显其非是死物。工匠们喊着号子,借木板搭就的滑道,将一筐筐沉重的山炭稳当送入车厢;另一侧,赵窑主亲率徒众,如护婴孩般,将每件用软纸、稻草仔细包裹的陶器,小心翼翼安放于铺满干草的厢角,面上紧张得沁出细汗。

“瞧着是稳当,可这铁轮子跑将起来,谁知是何光景?”

“听闻李家庄为此闹得凶哩,这林少掌柜胆魄也是真足,还敢往外县运货?”

“价贱是真贱,若果真能成,往后咱家那点山货是否也能搭着售往徐州?”

在纷纭议论与目光中,“启明号”蓄足压力,发出一声裂帛般的雄浑汽笛,庞巨身躯微震,驱动轮开始缓缓转动,牵引沉重车厢,平稳启程。初速甚缓,继而渐疾,喷吐着混杂白汽与些许黑烟的巨龙,沿着笔直延伸的钢轨,坚定不移驶向徐州方向,终消逝于众人视野尽头。

依往昔骡马队脚程,自萧县至徐州,纵是顺遂,亦需至少两日工夫。商贾与围观者皆已做好久候之备。然,出乎所有人意料,就在“启明号”发车仅四个多时辰后,日头尚未西沉,自徐州西站快马传回的音讯,已抵萧县货场:火轮车已平安准点抵达,正紧张有序卸货!所有陶器经查,完好无损!山炭亦已开始交付!

此讯,犹如滚油锅中泼入一瓢冷水,顷刻于萧县商界炸响!那些原本持疑甚深、乃至暗中讥嘲的商贾再也坐不住,纷纷涌向货场,围住负责此事的昭铁厂管事及方才返回的赵窑主、钱老板等人,七嘴八舌探问详情。

赵窑主激动得满面红光,声调都比平日高了八度:“神乎其技!真真神乎其技!俺那两百件瓷器,连个釉皮都未曾蹭落!稳稳当当,比搁在俺家库房还安稳!四个时辰!仅仅四个时辰啊!这若是骡马队,此刻尚在半道啃尘土哩!”

钱老板亦咧着嘴笑,拍着胸脯对相熟商人道:“俺那十万斤山炭,清点下来,耗损几可忽略!这火轮车装卸迅捷,路途平稳,省却多少折耗!这运价,这迅疾,这稳妥劲!俺老钱奔波半生,头一遭遇此等美事!此趟,赚得盆满钵满!”

事实胜于雄辩,效益碾压诸疑。首批尝得巨利的炭商与窑主,返归萧县后,立成铁路最狂热、亦最有效的活招牌。其亲身体验,比任何官府的文告、任何士绅的析解更具冲击与说服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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