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烈焰与寒冰(2/2)
“……臣弹劾林昭,结交夷人,不修仁德,方招致天怒人怨,降此灾殃,警示朝廷!”
这些奏疏,避重就轻,将纵火案的责任,巧妙地引向了林昭的管理能力、处事方式甚至个人品德上。仿佛被烧的不是朝廷的物料,而是林昭自己招惹来的麻烦。
一股无形的寒流,伴随着这些奏疏,开始在北京官场弥漫开来,试图将林昭和他的铁路冻结在“有罪推论”的冰层之下。
淮安府,调查也在紧张进行。
护路营指挥使赵振山是个四十多岁的老行伍,面色黝黑,行事果决。他到达现场后,立即封锁了料场残骸,将所有值守人员分开讯问,并派出手下精锐,在周边村落暗访排查。
纵火者显然很专业,现场几乎没有留下明显的物证。但张老三回忆起的那声异响和最初的火点位置,提供了关键线索。赵振山亲自勘察那个区域,在焦黑的灰烬中,凭借多年军旅生涯练就的眼力,发现了几片烧得变形、但依稀可辨并非料场之物的碎瓷片,以及一小块未被完全烧毁的、沾染了某种特殊油脂的粗布碎片。
同时,暗访的兵丁在一个距离料场五里外的偏僻村落,从一个夜间偷摸回家的赌徒口中,撬出了一条重要信息:案发前夜,他曾看见邻村几个有名的泼皮,在镇上的一家小酒馆里,与一个穿着体面、不像本地人的中年男子低声交谈,事后,那几个泼皮似乎得了一笔钱,出手阔绰了不少。
赵振山立即锁定目标,雷厉风行地带兵直扑那几个泼皮的住处。其中两人闻风而逃,另一人因醉酒在家中被逮个正着。经过连夜突审,在确凿的线索和护路营的“特殊手段”面前,这个名叫王癞子的泼皮心理防线崩溃,招认了他们受一个陌生“管家”模样的人指使,每人得了二十两银子,于当晚潜入料场纵火。至于那“管家”是谁,受何人指使,王癞子级别太低,确实不知。
线索,似乎指向了某个有能力蓄养“管家”、且对铁路抱有敌意的本地势力。
几乎在同一时间,通轨总公司的汪承业也在行动。他动用了庞大的商业人脉网络,在淮安的盐商圈子中放出风声,并以巨大的商业利益为诱饵,暗中分化瓦解。很快,有消息传来,指使纵火的,极有可能是以本地大盐商范永昌为首的一小撮顽固派。这范永昌不仅家资巨万,更与淮安府衙几位官员,尤其是那位刘通判,关系匪浅。那“管家”,很可能就是范家的人。
拿到赵振山的初步审讯结果和汪承业的情报,林昭在徐州冷笑连连。
“范永昌……刘通判……”他轻轻敲着桌面,“果然是他们。利益熏心,胆大包天!”
他立刻起草第二份奏报,将调查到的纵火嫌疑人指向、以及淮安盐商与部分官员可能的勾结,详细陈述,再次急送京城。这一次,他不仅将矛头对准了直接行凶者,更直指其背后的保护伞和利益集团。
奏报发出后,林昭并未等待京城的反应。他深知,官僚体系的效率,远不如钢铁的意志。
他再次亲赴南线淮安段工地。
站在那片尚有余温的焦土前,看着因物料短缺而暂时停工的工匠和民夫们脸上茫然与焦虑的神情,林昭的心中充满了沉甸甸的责任与怒火。
他没有发表长篇大论的演说,只是召集了所有的工头和匠人代表。
“料场被烧了,”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但铁路,还要修!”
他环视众人,目光坚定:“被烧掉的枕木,我已经从其他地方调运,三日内必到!被毁的钢轨,昭铁总厂正在日夜赶工,五日内补齐!耽误的工期,我们把它抢回来!”
“我知道,有人不想让我们把路修成!他们害怕!他们用最下作的手段,想让我们知难而退!”林昭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股斩钉截铁的决绝,“但我今天在这里告诉诸位,这铁路,关系着朝廷的边防,关系着万千百姓的生计,更关系着我们这些人,能不能在这片土地上,干出一番前无古人的事业!他们烧得掉物料,烧不掉我们的决心!”
“从今日起,我林昭,就住在工地上!物料不到,我不走!工期不抢回来,我不走!”
他的话语,如同重锤,敲打在每个人的心上。工匠和民夫们看着这位年轻的、位高权重的六品主事,竟然要和他们一起吃住在工地,同甘共苦,原本低落的士气,如同被投入烈焰的干柴,轰的一下被点燃了!
“跟着林大人,把路修通!”
“抢回工期!不能让那些龟孙子看笑话!”
群情激昂,吼声震天。
林昭当即下令,在等待物料的同时,所有人力集中清理火场废墟,整修被破坏的施工便道,为即将到来的大规模复工做好准备。他自己则真的搬进了工地旁边一个简陋的工棚里,与工匠们同吃一锅饭,亲自监督每一个环节。
也就在这紧张忙碌的复工筹备中,利玛窦带着他新制作完成的几套测量仪器,以及几位学得最快的格物院学生,主动来到了淮安工地。
“林主事,”利玛窦看着眼前焦黑的废墟和忙碌的人群,神色肃然,“我虽不通政务,但也知阻挠进步之力,古今中外皆然。几何测算之学,或可助您更快、更准地重建此地,并优化后续路线,减少对既有利益之冲撞。请允许我和我的学生们,为此尽一份力。”
林昭看着这位不远万里而来的泰西学者,看着他眼中真诚的光芒,心中微暖。在这寒意森森的围攻中,这来自异域的知识与友谊,显得尤为珍贵。
“好!”林昭重重拍了拍利玛窦的肩膀,“有劳利先生!正好,南线有一段途经复杂洼地,原有路线规划或有优化空间,请先生带人,用新法重新勘测,寻找更经济、更稳固的路基路线!”
知识,在此刻,不仅是工具,更是一种无声的支持与同盟。
然而,就在南线工地万众一心、试图从灰烬中重生之时,一场来自朝堂更高层面的“寒流”,正以更隐蔽、更致命的方式,向林昭袭来。
一份由司礼监直接批红、下发至工部的廷寄,悄然送达徐州铁路总局。廷寄中,皇帝“关切”地询问铁路工程屡生事端,是否因“用人不当”或“举措失宜”?并要求林昭“详陈自辩”,同时,工部将另派“干员”,南下“协理”铁路事务。
这看似温和的“关切”与“协理”,背后隐藏的,却是极大的不信任与掣肘的危险。
烈焰尚未完全扑灭,更刺骨的寒冰,已悄然封冻而来。
(第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