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铁骨铸成(2/2)
“命你二人为火轮司副司领,各坊需人给人,需料给料,全力配合火轮司攻关,不得有误!”
“遵命!”
“其余各坊,”林昭目光转向其他匠头与全体工匠,“按既定规划,继续扩大生产,精进工艺!《考工录》所定技改分红与计件赏格,自本月起,再提一成!望诸位同仁,再接再厉,与我一同,铸我昭铁不朽之功业!”
“铸我昭铁不朽功业!!”全场齐声呼应,声震四野。
大会之后,整个昭铁总厂的凝聚力与向心力,达到了空前。
然而,在这片昂扬之下,并非没有杂音。
当夜,在李老蔫独居小院内,老师傅蹲在门槛上,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眉头紧锁。王铁臂提着一壶酒寻来,看到的就是这副景象。
“老蔫头,咋了?白天还精神抖擞,这会儿又蔫巴了?”王铁臂大喇喇坐在对面石墩上,“少掌柜把最重要的火轮司交给咱们,这是天大信任!”
李老蔫抬起眼皮,浑浊眼睛在烟雾中有些迷离:“铁臂,俺不是不高兴,是……心里头不踏实。”
“有啥不踏实的?”
“你说,那‘火轮车’,真能成吗?”李老蔫声音带着深深疑虑,“要靠烧水冒出来的气,推着那么重的铁家伙跑?还比马快?比船稳?俺这心里,总觉着悬。”
王铁臂灌了一口酒,抹抹嘴:“嘿,你忘了当初少掌柜说要用水力打铁,用青石山的废矿炼铁时,咱们不也觉得玄乎?结果咋样?不都成了!俺信少掌柜,他脑子里装的东西,跟咱们不一样!他说行,那就一定能行!”
李老蔫叹了口气:“理是这么个理。可……这次不一样。投入太大了。全厂最顶尖的匠人,最好的材料,都往那火轮司里堆。万一……俺是说万一,最后没搞成,这损失……咱们刚攒下的这点家底,可经不起这么折腾。”
王铁臂沉默了一下,明白李老蔫的担忧并非全无道理。但他随即坚定信念,用力一拍大腿:“老蔫头,你就是想太多!干啥大事没风险?当初咱们被赵三虎逼得差点上吊,被潘汝璋压得喘不过气,不都挺过来了?现在咱们兵强马壮,又有府尊大人支持,怕个球!少掌柜看得远,咱们跟着干就是了!来,喝酒!”
李老蔫接过酒碗,闷了一口,辛辣液体顺着喉咙烧下,却未能完全驱散心头隐忧。
与此同时,在总厂边缘,那片新规划出来、正日夜赶工铺设首段示范铁路的区域,两名负责夯实路基的民工,趁监工不注意,躲在枕木后低声抱怨。
“娘的,这活儿真不是人干的!要求也太细了,高一点低一点都不行,比给地主老财家修祖坟还讲究!”
“就是,说是给啥‘火轮车’跑的路,那玩意儿啥样都没见过,折腾人倒是有一套。”
“听说那火轮车是个喝油吞火的铁怪物,动静大得能吓死人……”
类似嘀咕,在部分新招募民工中悄悄流传。虽然慑于昭铁厂待遇和规矩不敢明着反对,但一种基于无知和守旧的本能抗拒,如同暗流,在基层悄然涌动。
林昭对于这些潜在阻力并非毫无察觉。但他深知,此刻任何犹豫退缩都是致命的。
夜幕深沉,厂区大部分区域逐渐安静,唯有“火轮司”所在独立院落,依旧灯火通明。在宽敞高大的工棚内,最新蒸汽机原型巍然矗立。近一人高的锅炉如同沉默巨兽,连接着粗壮汽缸、精心打磨的活塞与连杆,以及巨大飞轮。
林昭脱去外袍,只着一件单衣,袖口挽到手肘,亲自拿着烛台,与钟师傅、李老蔫及几位核心匠师,进行最后一遍检查。指尖划过冰冷金属表面,感受着接缝平整。
“少掌柜,各处阀门皆已检查三遍,确认开合顺畅。”
“锅炉焊缝经水压测试,目前看无问题。”
“活塞与汽缸配合间隙,按您要求,已调整至所能做到最小。”
林昭点头,烛光映照着他年轻却已显坚毅的脸庞,额角渗出细密汗珠。
“好。”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如鼓点般急促的心跳,声音沉稳得不带一丝波澜,“记录数据。明日辰时三刻,准时注水,升火,进行首次全机组联动试验。”
“是!”众人齐声应道,声音中带着压抑不住的紧张与兴奋。
林昭走出工棚,一股带着寒意的夜风扑面。他抬起头,望向深邃夜空。没有月亮,只有漫天星斗。
他回首望去,庞大的昭铁总厂在夜色中铺陈,高炉区依旧喷吐暗红火焰,零星灯火在各处闪烁。这片由他亲手点燃的工业星火,已然成燎原之势。
他站在黑暗中,能清晰听到自己心脏有力的搏动,与远处工坊隐约传来的、永不停歇的轰鸣声渐渐重合。那驱动时代的火焰,已在眼前这台沉默的钢铁造物中蓄势,只待明日,喷薄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