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苏州书肆(1/2)
万历七年的苏州,春深似海。
运河穿城而过,水波荡漾着两岸无尽的繁华。舟楫如梭,舳舻相接,码头上脚夫吆喝着号子,将一箱箱丝绸、茶叶、瓷器搬上货船。两岸楼阁林立,酒旗招展,丝竹之声从画舫中飘出,与市井的吆喝、小贩的叫卖交织成一曲盛世的交响。空气里弥漫着水汽、花香和食物的香气,也混杂着汗味与鱼腥——这是江南最富庶之地的独特气息,奢靡与鲜活并存。
林昭身着一袭靛青直裰,外罩半旧鸦青缎面比甲,作寻常文士打扮,行走在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上。他目光沉静地打量着这座以精致和富庶闻名天下的城市,心中却无半分闲情。他此行南下,明面上是考察南线铁路的最终规划,勘定苏州至扬州段的线路走向;暗地里,更要摸清江南商贾对铁路的真实态度,探明漕运集团在此地的势力分布,为即将展开的“淮盐北调”与更深远的商业布局铺路。
漕运集团在此地盘踞百年,根深蒂固,与地方官吏、世家大族利益交织,宛如一张无形巨网。铁路的出现,无疑是在撼动这张网的根基。他不得不慎,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大人,前面就是苏州最大的书局‘漱玉斋’。”随行的通轨总公司苏州管事周诚低声禀报。他是个四十岁上下的精干男子,面容黝黑,眼神活络,对苏州三教九流颇为熟悉。“据说这里珍本孤本不少,主编纂地方志,江南的士子商贾,甚至一些致仕的官员,都爱在此流连,谈天说地,消息最为灵通。”
林昭微微颔首。他需要找一个既能掩人耳目,又能接触到苏州各界人士的地方。书肆,无疑是最佳选择。既能彰显他“文人”的身份,又能于不经意间听闻各方动向。
漱玉斋临水而建,是一座三进院落,白墙黛瓦,飞檐翘角,显得清雅别致。门前一株老柳,枝条如烟,拂动着粼粼水光。迈入其中,前厅敞亮,书架林立,楠木书柜散发着幽光,墨香与淡淡的茶香、若有若无的檀香混合,营造出雅致而宁谧的氛围。此刻虽不是科考时节,店内仍有不少身着襕衫的士子与衣着体面的商人在翻阅书籍,或三五成群,立于窗边低声交谈,议论着朝局、漕粮或是最近的诗词唱和。
林昭信步其间,目光掠过一排排经史子集。他对这些圣贤文章兴趣不大,倒是在摆放农书、医书、匠作、算经的区域驻足良久,随手抽阅几本,查看其中的插图与论述。这些实用之学,在大明虽被许多正统文人视为末流,却恰恰是他格物致知的根基。正当他准备移步他处时,书架尽头一处不起眼的角落,一本蓝布封面的旧书吸引了他的目光。
《武备志·火器篇》残卷。
他心头一动。此书在北方颇为罕见,尤其是涉及“火龙出水”、“神火飞鸦”等火攻器械的部分,多为兵部职方司秘藏,流传在外的抄本往往残缺不全。他伸手取下,小心翻开。书页泛黄,但保存尚好,字迹清晰。更令他惊讶的是,其中几页图解旁,竟用清秀工整、筋骨内含的小楷做了批注。
“水战之用,重在风向流速。若于船首设此,须考量舰船吃水,逆风时恐效大减。”
“此物引信易受潮,可仿效油纸伞之法,以桐油浸渍棉线,外裹薄蜡,或可防患。”
批注不仅指出了原设计的缺陷,还提出了切实可行的改良建议。思路之清晰,见解之独到,对工艺细节的把握之精准,让浸淫格物之学多年的林昭也暗自点头。这绝非纸上谈兵,而是基于实践的真知灼见。
“这位先生,对此书有兴趣?”一个温婉却不失清亮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如珠玉落盘,打破了书架的寂静。
林昭转身,见一女子立于书架旁光影交错之处。她约莫二八年华,身着月白绫衫,外罩淡青比甲,下系一条素色罗裙,浑身上下无多余佩饰,只发髻简单绾起,簪一支素银簪子。容貌清丽,不算绝色,但一双眸子格外明亮,宛如秋水含星,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与聪慧。她站在那里,气质如空谷幽兰,与这满室书香浑然一体。
“正是。”林昭合上书卷,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她,心中已有几分猜测,“这书中的批注,笔力不凡,见解独到,是姑娘所写?”
女子微微福了一礼,落落大方,毫无寻常闺阁女子的扭捏:“小女子沈云漪,家母经营此间书肆。闲来翻阅,信手涂鸦,让先生见笑了。”
“沈姑娘过谦了。”林昭将书递还,语气中带着真诚的赞赏,“这些批注,非深谙水火之性、工巧之妙者不能为。尤其是这引信防潮之法,看似简单,实则直指要害,非躬行实践者不能道也。”
沈云漪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寻常读书人多视匠作为末流,能看懂这些批注价值的人少之又少,更遑论如此切中肯綮的评价。她不由得多看了林昭一眼。只见他年近三旬,面容清俊,肤色是久经风霜的微深,虽穿着寻常文士衣衫,但身姿挺拔如松,气度沉稳如山,眉宇间自带一股历经磨砺形成的坚毅与决断之色,绝非普通书生或腐儒。尤其那双眼睛,深邃锐利,仿佛能洞穿事物表象,与她所见过的任何男子都不同。
“先生谬赞,愧不敢当。”她浅浅一笑,引着林昭走向旁边一处摆放地理志、河工、盐法、漕运杂记的区域,“先生似乎对格物之学颇有心得?观先生气度,不似寻常文人。”
“略知皮毛,赖以谋生罢了。”林昭谦道,目光扫过书架,看到几本关于《漕河议》、《两淮盐法考》的书籍,心中一动,随手抽出一本翻阅,“沈姑娘这里的藏书,倒是包罗万象,尤重经世致用之学。”
“家父在世时常说,读书不当只为科举晋身,明理益智、经世致用亦是正道。”沈云漪语气平和,却自有一份坚持与风骨,“这些书,于民生经济,或许比那些高头讲章更有用处。只是知音者稀。” 她言语间,对林昭似乎并无太多戒备,反而有种遇到知音的快慰。
两人就着《武备志》中的几个技术细节又讨论了几句,从火药的配比谈到金属的锻造,从水战器械延伸到山地运输的难题。林昭发现,这沈云漪虽无系统的格物训练,但观察入微,思维敏捷,常能从一个意想不到的角度提出问题,并且对市井百工、物料行情颇为了解,给他带来不少启发。她言谈举止从容得体,既无寻常闺阁女子的羞怯局促,也无商贾之女的圆滑市侩,那份融书卷气的雅致与务实精神的敏锐于一体的独特气质,让林昭颇感意外,也心生赞赏。
正当他们交谈之际,一个略显轻浮油滑的声音插了进来,打破了这和谐的氛围:
“哟,这不是云漪妹妹吗?今日怎么有雅兴在此与人论道?莫不是又在看那些‘奇技淫巧’之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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