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林家提亲(2/2)
她这番话,条理清晰,直指核心疑虑,既表达了震惊与不解,也守住了自家的尊严与风骨,没有丝毫攀附之意。
林福眼中赞赏之色更浓。这位沈小姐,果然心性不凡,遇此大事,依旧能保持如此清醒的头脑与气度。他微微躬身,神态更为恭敬地答道:“沈小姐过谦了,您之所虑,合情合理。我家少爷亦曾料到小姐会有此问。少爷曾对老奴推心置腹言道:初见小姐于书肆,论及格物批注,见微知着,便知小姐胸有丘壑,非寻常闺阁;再见于茶寮,听闻小姐剖析商道漕运,三字‘快稳平’,一句‘集腋成裘’,更觉小姐见识超卓,思虑深远,有经世济民之潜质。”
他抬起头,目光真诚地看着沈云漪:“少爷言道,他所求者,非是依附乔木的攀援之萝,而是能与他根脉相连、并肩抵御风雨、共同成长之乔木。少爷常言,自身亦出身匠户,深知世间真才实学,不在门第高低。至于非议,”林福语气坚定,带着一丝傲然,“我家少爷自执掌铁路以来,所行之事,所破之旧规,何尝少过非议?若因惧怕人言便退缩不前,岂是我家少爷所为?少爷说,若沈小姐应允,他必以最郑重之礼,明媒正娶,使天下人皆知,他林昭之妻,是因其才其德、因其为世间独一无二的沈云漪而娶,而非其他任何缘由!”
这番话语,情真意切,掷地有声,尤其是“并肩之乔木”一句,深深触动了沈云漪的心弦。她想起与林昭的两次交谈,那种思想上的共鸣、相互的启发与尊重,那种被他认真倾听、平等对待的感觉,是她过去十几年生命中从未体验过的。他看到了她超越性别与门第的价值。
沈夫人也听得怔住了,她拉住女儿冰凉的手,低声道,声音带着颤抖与一丝重新燃起的希望:“漪儿……这……这位林侍郎,听起来,倒像是个……是个真正知礼、重情、有担当的君子……他竟不嫌弃我们家……”
就在这时,前堂外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喧哗与拍门声,打断了室内凝重的气氛。伙计沈安连滚带爬地跑进来,脸色煞白,语无伦次:“夫人!小姐!不好了!赵……赵家那个混世魔王,带着一大帮打手,堵在门口,砸门叫骂,说要……说要今天必须把小姐交出去!不然就要砸了书肆!”
话音未落,赵永禄那嚣张而令人厌恶的声音已经清晰地穿透门板传了进来,夹杂着粗鄙的叫骂:“沈云漪!你个给脸不要脸的贱人!本公子耐心有限!今天你是从也得从,不从也得从!再不开门,老子就砸了你这破书局,把你抢回府去!”
沈夫人闻言,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浑身抖得像风中落叶,几乎要晕厥过去。
沈云漪猛地站起身,胸脯剧烈起伏,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厉色。屈辱、愤怒、无奈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她吞噬。她看向林福,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与命运抗争的决心,即便头破血流,也绝不屈服于赵家这等恶霸。
然而,林福却在此刻上前一步,不着痕迹地挡在了她与门口之间,对惊慌失措的沈家母女从容一礼,语气依旧平稳,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夫人,小姐,请稍安勿躁。不必为这等无知狂徒惊慌,免得气坏了身子。些许宵小之辈,交由老奴处置便是。”
他转身,对身后一名一直沉默寡言、眼神机警的小厮低声迅速吩咐了一句。那小厮点头,身形一动,便如狸猫般敏捷地从通往侧巷的小门悄无声息地离去。
林福则整理了一下本就一丝不苟的衣袍,面色平静无波,步履沉稳地走向漱玉斋那扇被砸得砰砰作响的临街大门。
门外,赵永禄带着十几个手持棍棒、满脸横肉的豪奴,气势汹汹,将本就狭窄的街面堵得水泄不通。引得街坊四邻胆战心惊地躲在门后窗边窥视,议论纷纷。赵永禄见门久不开,更是气焰嚣张,抬脚就要猛踹。
就在这时,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了。林福独自一人,站在门槛之内,目光平静地扫过门外这群乌合之众,最后落在领头的赵永禄身上。
“哟呵?”赵永禄看到林福和他身后堂内隐约可见的礼盒,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更加阴阳怪气的嘲讽笑容,用折扇虚点着林福,“老东西,你算哪根葱?怎么,沈家攀上高枝了?这是来下聘了?”他嗤笑一声,语气跋扈至极,“可惜啊!来晚了!沈云漪,本公子看上了!识相的赶紧滚开,别妨碍本公子办正事!”
林福站在门槛内,身形并未移动分毫,目光扫过赵永禄及其身后那些蠢蠢欲动的豪奴,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久居人上、自然形成的威压:“这位公子,光天化日,率众堵门,喧哗叫骂,惊扰民宅,非君子所为,亦有违律法。沈家今日有客,不便接待,请尔等速速离去。”
“老不死的!给你脸了是吧?”赵永禄跋扈惯了,哪里会把一个老管家放在眼里,见对方态度强硬,恼羞成怒,伸手就猛地推向林福的胸口,“滚开!”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触及林福衣襟的刹那——
街角突然传来一阵整齐划一、沉重而迅捷的脚步声!这脚步声如同鼓点,敲在每个人的心上,瞬间压过了门口的喧嚣。
只见一队约二十人的劲装护卫,在一个身材魁梧、目光如鹰隼的头领带领下,如同神兵天降,迅速分开围观的人群,无声而迅疾地列队站定在漱玉斋门前。这些人清一色身着藏青劲装,腰佩统一制式的狭锋腰刀,眼神锐利如刀,身形挺拔如松,行动间透着一股经过严格训练、甚至可能经历过战阵的凛然肃杀之气。与他们相比,赵家那些只会欺压良善的豪奴,简直如同土鸡瓦狗,不堪一击。
那护卫头领看都未看赵永禄一眼,径直上前一步,对着门内的林福抱拳躬身,声音洪亮而恭敬:“福伯!第一小队奉命赶到!请吩咐!”
赵永禄和他带来的豪奴们顿时被这突如其来的阵势吓傻了,气焰瞬间全消,一个个面面相觑,脸上露出惊惧之色,握着棍棒的手都不自觉地松了力道,下意识地往后退缩。
林福甚至没有回头看那头领,只是目光依旧平淡地看着瞬间脸色发白、冷汗直流的赵永禄,仿佛在看一个跳梁小丑,对那头领淡淡道:“清场。莫要惊扰了沈夫人和小姐,也别坏了街坊邻居的安宁。”
“是!第一小队,执行!”头领毫不犹豫,转身下令。
“喏!”二十名护卫齐声应和,声震屋瓦。随即两人一组,动作干净利落,毫不费力地将赵家那些早已吓破胆的豪奴手中的棍棒卸下,如同老鹰抓小鸡般将他们架起,迅速拖离了漱玉斋门口,清出了一条宽敞的通路。整个过程快如闪电,没有多余的喧哗,只有肉体被制服的闷响和豪奴们惊恐的呜咽声。
那赵永禄还想强撑场面,色厉内荏地喊了一句:“你……你们敢!我爹是……”话未说完,便被一名护卫用冰冷无情的目光一扫,那目光中蕴含的杀意让他如同被掐住脖子的公鸡,声音戛然而止,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被另一名护卫像提垃圾一样“请”出了街口,模样狼狈不堪。
前后不过片刻功夫,门口的喧嚣叫骂、剑拔弩张,便归于一片令人心悸的平静。只剩下那二十名护卫如同铜墙铁壁般肃立在门前,隔绝了外界的一切骚扰。
林福这才缓缓转身,回到堂内,对依旧处于极度震惊中、尚未回过神来的沈家母女再次深深一揖,语气温和:“夫人,小姐,门外狂徒已被驱离。些许风波,让二位受惊了,是老奴处置不当。”
沈夫人看着门外那些肃立如松、气息凛然的护卫,又看看眼前这位面对恶霸围攻依旧从容不迫、气度俨然的老管家,终于真切地、深刻地感受到了“工部侍郎林昭”这五个字所代表的力量与权势。那是一种能够真正保护她们母女,让她们不再受人欺凌、可以安稳度日的强大力量。这与赵家那种欺压良善的恶霸势力,截然不同。
她猛地抓住女儿的手,因为激动和如释重负,手指用力得有些发白。她看向沈云漪,眼中已没有了之前的惶恐与绝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激动、庆幸与最终决断的光芒。她低声道,声音带着哽咽,却无比清晰:“漪儿……娘……娘觉得……这或许是……是天意,是你爹在天之灵保佑……林侍郎……是良配……”
沈云漪迎上母亲的目光,又看向静静等待回复、神色平和的林福。门外,阳光透过护卫们身影的间隙照射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驱散了方才弥漫的阴霾与恐惧。
她的心跳依旧很快,但已不再是慌乱,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的激荡。林昭的诚意,林福的沉稳,门外护卫展现的力量,母亲最终的认可……这一切,如同潮水般冲击着她的心防。她想起林昭清俊而坚毅的面容,想起他谈及铁路时眼中闪烁的光芒,想起他对自己那些“离经叛道”见解的认真倾听与赞赏……“并肩之乔木”……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将所有的犹豫、彷徨与对未来的不确定都压入心底,向前一步,对着林福,敛衽深深一福,声音清晰而坚定,不再有丝毫迟疑:
“烦请林管家,回禀林侍郎。”
“云漪……愿遵母命。”
她没有直接说“愿意”,而是用了“愿遵母命”这四个字,既明确表达了应允,又恪守了女儿家的矜持与孝道,言辞得体,无可挑剔。
林福脸上终于露出了发自内心的、欣慰而恭敬的笑容,他后退一步,整理衣冠,对着沈云漪和沈夫人,深深一揖到底,语气充满了喜悦与敬重:“老奴,谨代表我家少爷,拜谢夫人!拜谢小姐!定当将小姐的话,一字不差,原原本本回禀少爷!少爷闻之,必定欣喜万分!”
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伴随着赵家公子被林侍郎护卫当街驱逐的劲爆场面,以惊人的速度传遍了苏州城的大街小巷,官衙商号。工部侍郎林昭,不仅向家道中落的漱玉斋沈家女正式提亲,更以雷霆手段震慑了纠缠的恶霸!
一时间,苏州官场、商界、士林为之哗然与震动。所有关于林昭与沈云漪“行为失检”的流言蜚语,在这桩堂堂正正、甚至带有些许传奇色彩的明媒正娶面前,不攻自破,显得苍白可笑。而原本或觊觎沈家产业、或想借此生事打击林昭的人,也都如同被掐住了七寸,悄然收敛了爪牙,重新评估着这位“铁路侍郎”在江南的分量与决心。
仍在驿馆书房内,对着地图规划扬州之行的林昭,听到林福的详细回报,尤其是沈云漪那句清晰坚定的“愿遵母命”时,一直紧绷冷峻的嘴角,终于缓缓地、抑制不住地勾起了一抹深沉而舒心的笑意,连日来的疲惫与朝廷压力带来的阴霾,仿佛在这一刻都被这抹笑意驱散。
他走到窗边,望向漱玉斋的方向,目光深邃而温和。
他知道,他做出了一个遵循本心、且绝不会后悔的决定。这盘棋,因为他这一步落子,似乎进入了一个全新的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