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京师暗流(2/2)
成国公半眯着眼睛,手指轻轻敲击着光滑的紫檀木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似乎在权衡利弊。他确实对铁路这块眼看着越做越大、利益惊人的蛋糕垂涎已久,之前几次想插手安排人手,都被林昭以各种理由挡了回来。若能通过这种“润物细无声”的方式,将一个自己人送到林昭身边,确实是成本较低、成功率相对较高的上之选。而且,此举看似“赐妾”是抬举林昭,实则隐含掌控之意,面子里子似乎都顾全了。
“你那侄女,当真……‘懂事’?”成国公沉默片刻,意味深长地追问了一句,目光锐利地扫过斗篷人。
斗篷人心中一凛,连忙保证,语气斩钉截铁:“国公爷放一万个心!绝对‘懂事’,深知进退,明白利害,知道该听谁的话,该为谁办事。下官必严加教导,绝不敢误了国公爷的大事!”
“嗯……”成国公从鼻腔里哼出一声,不置可否,重新端起了参汤,“此事,容本公再思量思量,也需看看那林昭接下来的反应。不过,”他顿了顿,瞥了斗篷人一眼,“你可以先让你那侄女准备着,该教的规矩,都教起来,莫要到时候失了体统。”
“是是是,下官明白!谢国公爷恩典!”斗篷人心中大喜,知道此事已有七八分指望,连忙躬身应承。
类似的对话,或者更为露骨,或者更为隐晦,在京城几个不同的权贵圈子里,围绕着不同的利益诉求,以不同的形式上演着。有的是想分一杯羹,有的是想缓和关系,有的则纯粹是想给林昭添堵,或者试探张居正的态度。林昭这桩看似普通的婚事,在这些盘踞于权力顶端的肉食者眼中,早已不仅仅是一桩风流韵事或个人选择,更是一个可以加以利用、值得争夺的政治筹码和利益交换的契机。他们无法理解,也无法相信林昭选择沈云漪是出于纯粹的欣赏与情感,只能以自己浸淫多年的、以联姻和女色为纽带的权力游戏逻辑去揣度、算计,并试图将他也拉入这个他们熟悉且掌控的漩涡之中。
这些来自不同方向的暗流,暂时还未完全浮出水面,形成公开的对抗,但那股无形的、混合着嫉妒、贪婪、戒备与恶意的压力,已经透过官场的网络、私下的渠道,清晰地传导至南方。
数日后,苏州驿馆,林昭的书房。
灯烛摇曳,映照着他沉静的面容。他刚刚仔细看完了陈文烛的密信,以及由石勇通过特殊渠道送来的、关于京师近期动态的详细摘要。信中不仅列举了弹劾的要点,更分析了背后可能涉及的势力,以及成国公等勋贵可能采取的“赐妾”等手段。
一旁的幕僚,一位姓孙的中年文人,看罢抄录的弹劾内容,忧心忡忡地道:“大人,京中流言汹汹,弹章已上,虽陛下与元辅未必尽信,然众口铄金,积毁销骨。长此以往,恐对大人清誉,乃至与沈小姐的婚事不利……是否需暂缓婚期,或上表自辩,以息物议?”
林昭面色平静地将信纸凑近烛火,看着那跳跃的火焰吞噬纸张,化作一小撮蜷曲的、带着余温的灰烬。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清冷的夜风涌入,带着运河的湿气,吹动了他额前的几缕发丝。他望向北方那片浩瀚的、隐藏着无数阴谋与算计的星空,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刺穿这重重夜幕:
“他们以为,散布些流言蜚语,递几本捕风捉影的弹章,或者摆出施舍的姿态送来几个女人,就能让我林昭退缩?就能逼我放弃自己的选择,接受他们那套肮脏的游戏规则?”
他冷笑一声,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晰冷峻:“我林昭行事,上不负皇恩,下不愧黎民,但求问心无愧,利国利民。娶妻,更是我与云漪两人之事,两心相知,志同道合,何时轮到这些蝇营狗苟之辈来置喙?他们以己度人,满心皆是利益交换,自然不会懂得何为志趣相投,何为相濡以沫。”
他倏地转身,眼神恢复了平日决策时的果决与冷静,对孙幕僚吩咐道:“不必理会这些宵小之辈的鼓噪。你即刻替我起草一份奏章,言辞恳切,道理明晰。将我在苏州定亲之事,原原本本,坦然奏明陛下,不必回避。着重陈述沈氏女的才德,尤其她在格物、经济上的见解,于我铁路规划颇有裨益,阐明我此举乃为求一贤内助,以期能更专心、更高效地为朝廷效力,绝非耽于私情。要将‘公私两便’的道理讲透。”
“另外,”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寒芒,如同出鞘的利剑,“将我们搜集到的,关于苏州赵家父子倚仗权势、欺行霸市、放印子钱盘剥、试图强娶民女的种种劣迹,以及其与漕运潘允升等人往来的部分证据,整理一份清晰的节略,附于奏章之后。他们要弹劾我‘行为不检’、‘仗势凌逼’,我就让他们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仗势凌逼!什么才是需要朝廷肃清的地方蠹虫!什么才是我林昭为何要力推铁路,打破这些利益藩篱的初衷!这就叫,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孙幕僚闻言,精神陡然一振,连日来的忧虑仿佛被这股浩然之气驱散。他立刻躬身领命:“是!学生明白!定当据理力争,将大人的初衷与那些豪强的劣行,剖析得明明白白!”
幕僚退下后,书房内重归寂静。林昭独自留在房中,手指无意识地在冰凉的黄花梨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规律而沉稳的声响。京中的反应,速度与龌龊程度,都比他预想的要更甚。这让他更加清晰地认识到,他选择的这条路,以及选择沈云漪作为伴侣,将要面对的是何等顽固而强大的旧势力。但这不仅没有让他感到畏惧,反而更加坚定了他的信念。沈云漪那样的女子,聪慧、坚韧、清澈,正因见识过这世间的污浊,才更显其珍贵。她值得他顶住所有这些明枪暗箭,去珍惜,去保护,去与她共同开创一番新局面。
他也深知,这仅仅是一个开始,一场前哨战。随着铁路网络的不断扩张,必将触及更多、更深的利益格局,未来面临的挑战与攻击,只会更加猛烈,更加无所不用其极。而沈云漪,从她清晰地说出“愿遵母命”那一刻起,就注定要与他站在一起,共同面对这宦海的风波,时代的浪潮。
他走到书案前,重新铺开一张质地细腻的薛涛笺,取过那支沈云漪在书肆中曾赞赏过的狼毫笔,蘸饱了墨,却并未立刻落笔。他沉吟片刻,似乎在斟酌如何下笔。最终,他选择了一种平和而真诚的语调,开始给沈云漪写信。信中,他只字未提京中的风波与弹劾,只是如同一位远行的友人,将沿途勘察铁路线时的见闻、遇到的技术难题与解决思路、以及对于未来某些站点商业开发的初步构想,娓娓道来,其间甚至穿插了一两处江南的民俗趣事。笔触冷静而细腻,充满了与她分享与探讨的意味。
在信的末尾,他笔锋微转,墨迹似乎也深沉了几分,写道:“……世事纷扰,如同这运河之水,看似平静,底下却暗流涌动。然心有所向,便不惧风雨,不畏人言。苏州诸事,我已安排妥当,赵家之流,不足为虑。望卿于书肆之中,安心读书,照料母亲,保重身体。待我南线勘定,淮盐事毕,便归苏州。”
他没有做出任何华丽的承诺,也没有倾诉思念,但字里行间透露出的那份沉稳、担当以及将她视为可以并肩前行之“同道”的信任与默契,却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加厚重有力。
他相信,以沈云漪的聪慧与通透,即使他不在信中提及半分京城的暗流汹涌,她也能从这平静的叙述与殷切的叮嘱中,感受到那份共同承担的压力与责任,理解他此刻的处境与心志。
当这封载着林昭冷静外表下细腻关怀的信函,被小心封缄,随着南下的驿马,驰向苏州城那座临水的书肆时;他那一份坦诚自辩、并附有雷霆反击证据的奏章,也以六百里加急的速度,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驰向了北京城那座巍峨的皇城。
一场关于个人名誉、政治原则与巨大利益的无声较量,已在庙堂之上、权贵之间悄然展开,帷幕初启,刀光已隐现。而身处漩涡中心的林昭,已然理顺了思路,校准了方向,做好了迎战一切明枪暗箭的准备。他的目光,已然越过眼前的纷争,投向了更远的、铁路将要抵达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