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盐引风波(2/2)
“正因他不安好心,我才必须亲自去!”沈云漪打断他们,语气斩钉截铁,“他们想躲在暗处泼脏水,我便要站在明处,与他们当面对质!事关先父清誉,我为人子女,岂能退缩?更何况,此事亦关乎夫君声誉,我更不能坐视不理!”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与勇气。
都察院公堂之上,气氛肃杀凝重。时值盛夏,堂内却仿佛弥漫着一股寒意。
于御史端坐于主审官位之上,面色冷峻,心中却带着几分即将得逞的阴鸷快意。他万万没想到,沈云漪一介女流,竟有如此胆魄,敢亲自闯这龙潭虎穴般的都察院公堂。他暗自冷笑,打定主意要利用官威,给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一个狠狠的下马威,最好能吓得她心神失守,言语出错,便可坐实罪名。
“啪!”惊堂木重重拍下,发出刺耳的响声,回荡在空旷的公堂。于御史厉声喝道,试图以雷霆之势搅乱对方心神:“台下所立,可是沈氏?!你父沈清,生前涉嫌勾结盐商,倒卖盐引,牟取不法之利!你身为家眷,是知情不报,还是参与其中?!从实招来,尚可酌情,若敢狡辩,国法森严,休怪本官大刑伺候!”
森然的威胁如同冰水泼洒,堂下记录的书记官和两旁衙役都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沈云漪今日特意穿着一身符合诰命夫人身份的青色常服,立于堂下,身姿挺拔如竹,面无惧色。她先依足礼数,向堂上诸位官员微微敛衽一福,姿态从容不迫。然后,她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平静,如同深潭之水,直直地看向色厉内荏的于御史,声音清晰而稳定地响起:
“于大人明鉴。民妇先父沈清,生前任苏州府学教谕,一生恪尽职守,敦品励学,清廉自持,此乃苏州学界邻里众所周知之事。今日大人于这庄严法司之地,指控先父倒卖盐引,不知手中握有何等确凿证据?是与盐商往来勾结的密信?还是贪墨所得的赃银赃物?亦或是,先父经手盐引、签字画押的凭证文书?”
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珠玉落盘,每一个问题都直指核心——证据!办案最根本的依据!
于御史被她这番冷静而犀利的反问噎得一滞,他手中只有当年案卷中那句模糊不清、可以做各种解读的“涉嫌”,何来什么确凿的证据?他强自镇定,色厉内荏地提高音量:“放肆!当年案卷白纸黑字,明确记载有‘在籍官员涉嫌’!你父沈清,正在苏州府学教谕任上,正在其列!此乃朝廷存档卷宗,铁证如山,岂容你巧言令色,矢口抵赖?!”
“涉嫌,并非定罪。”沈云漪毫不退让,语气反而更加沉稳,“请问于大人,那卷宗之中,可有点名道姓,明确指认先父沈清?可有列出先父具体参与之事由、交接之人、所获之利数额?若仅凭这语焉不详的‘涉嫌’二字,便可随意攀扯,妄加定罪,那天下蒙冤受屈者,何其多矣!都察院风宪之地,难道办案仅凭风闻猜测,不需任何实证便可定案吗?!” 她顿了顿,语气转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讽,“还是说,于大人平日查案断狱,向来如此?”
“你……你强词夺理!”于御史气得脸色由白转红,手指微微颤抖,他没想到这女子在公堂之上,面对惊堂木和衙役,竟能如此镇定自若,言辞如此犀利,句句切中要害。
沈云漪不再看他那张因恼怒而扭曲的脸,转而面向堂上其他几位参与会审的官员,语气恢复了之前的从容,但更显恳切:“各位大人明鉴。先父若真如密报所言,参与倒卖盐引,此等事获利必然颇丰。然,事实如何?”她举起手中那本泛黄的旧账册,“此乃先父万历二年,亦即于大人口中所谓案发之年,家中亲手记录的日常收支账册副本,请各位大人过目。”
早有衙役上前,将账册呈送至各位官员案前。账册之上,一笔笔微薄的收入(微末俸禄、学生束修)和一笔笔清晰到几钱几分的生活开销(购米粮、买柴薪、人情往来、节庆花费),事无巨细,勾勒出一个家境清贫、生活俭朴的儒学教官再真实不过的生活图景,与“牟取暴利”四个字简直是云泥之别。
“账目在此,历历可查。”沈云漪声音朗朗,“请问于大人,若先父当年果真通过不法手段,牟取了巨利,为何我沈家当年用度依旧如此清寒?所获之巨额不义之财,又用于何处?藏于何方?难道我沈家竟有坐拥金山银山而甘愿忍受清贫、并将每一文铜板的开销都记录在案的古怪癖好吗?” 她逻辑严密,步步紧逼,将基于常理的质问抛向对手。
于御史额头已渗出细密的冷汗,他支吾着,试图寻找说辞:“或……或许你父行事谨慎,将钱财隐匿于他处,未曾动用……”
“隐匿他处?”沈云漪嘴角勾起一丝清晰可见的讥诮,目光如炬,“于大人可知,先父积劳成疾,不幸去世之后,家中除却满屋书籍文稿、些许寻常家具外,仅有祖传老宅一所,城外薄田数亩,别无长物。先母为了维持家中生计,抚育民妇成人,不得不抛头露面,辛苦经营书肆、承接绣活,方得勉强度日,直至今日。”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但更多的是凛然之气,“这,便是于大人口中,那隐匿了倒卖盐引所获巨利之家的真实模样吗?天下可有这般道理?!”
她的话语,合情合理,掷地有声,将虚构的指控击得粉碎。堂上其他几位原本保持中立的官员,听到此处,再翻阅那本记录着清贫生活的账册,不禁相互交换眼神,微微颔首。这账册和沈家母女后来的境遇,确实与“倒卖盐引牟取暴利”的说法格格不入,甚至截然相反。
沈云漪趁热打铁,不再给于御史喘息之机,朗声道:“民妇虽愚钝,亦深知我大明律法精义,定罪需人证物证俱全,方可定谳。如今于大人既无人证出面指认先父具体罪行,亦无物证显示先父曾获取分文不法之利,仅凭一份陈年旧卷中一句语焉不详、无从查证的‘涉嫌’,便要定先父之罪,污民妇与母亲之名,更欲牵连外子林昭之清誉……此举,”她目光扫过于御史惨白的脸,一字一顿道,“恐难服天下人之心吧?不知是于大人查案心切,一时不察,有所疏忽,还是……背后另有隐情,不得不如此行事?”
她最后一句,声音放缓,目光却锐利如解剖之刀,仿佛要穿透堂皇官袍,直刺于御史与幕后势力勾结的肮脏心底。
于御史被她那仿佛洞悉一切的目光看得心惊肉跳,冷汗涔涔而下,仿佛自己与漕运集团的那些密谋勾当都已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还想强撑着辩驳几句,却发现所有逻辑的退路都已被沈云漪这番有理有据、情理交融的辩白彻底堵死,自己任何苍白的反驳在此刻都显得如此可笑与无力。
此时代理都御史事务、受邀参与听审的陈文烛,适时地沉声开口,一锤定音:“沈氏所言,情理分明,不无道理。都察院风宪之地,执掌纪纲,办案更当以证据为本,严谨周密,岂能捕风捉影,妄加揣测,牵连无辜士人身后清名?观此案,疑点重重,关键证据全无,仅凭孤证模糊之言,实难采信。依本官看,此指控证据不足,应予驳回!不得再行纠缠,以免污人清誉,扰攘朝堂!”
陈文烛位高权重,此言一出,等于为此事定了性。堂上其他官员本就已倾向沈云漪,此刻纷纷出言附和:“陈大人所言极是!”“证据不足,岂可妄断?”“当予驳回!”
于御史面如死灰,瘫坐在官椅之上,他知道,这场处心积虑、谋划已久的阴谋,不仅彻底失败了,而且败得如此难看,恐怕连自己都要惹上一身骚。他非但没能扳倒林昭,反而让沈云漪在这都察院公堂之上,以其过人的胆识、缜密的思维和非凡的辩才,赢得了在场诸多官员的暗中敬佩与尊重,也彻底洗刷了泼向沈家的污名。
沈云漪微微躬身向堂上诸位官员行礼,然后转身,步履从容地走出了都察院森严的大门。门外天空依旧闷热如蒸,炽热的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但她心中却如同被清冽泉水洗涤过一般,一片豁然清明。等候在外的林昭早已得到消息,快步上前,在众目睽睽之下,紧紧握住她微凉却坚定的手,千言万语,尽在这无声的紧握之中。
回到林府,已是傍晚时分。书房内烛火初上,映照着一室温馨。林昭看着妻子虽面容略显疲惫,但眼神依旧明亮坚定,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清辉,心中感慨万千,不由叹道:“今日都察院公堂之上,夫人临危不惧,条分缕析,真可谓‘谈笑间,强虏灰飞烟灭’。为夫……佩服之至。”
沈云漪靠在他坚实温暖的肩头,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安心与依靠,她闭上眼,轻声道:“非我之能,乃理直故气壮。先父一生清白,天地可鉴。他们选错了对手,也低估了……我们同心协力的力量。”
经此一役,沈云漪“智勇双全”、“临危不乱”的名声迅速传遍京城官场内外。再无人敢因她出身商贾、并非高门而存丝毫小觑之心。而林昭与沈云漪这对夫妻的感情,在共同应对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浪与考验中,历经淬炼,愈发显得坚不可摧,成为彼此最坚实的后盾。笼罩在京城的短暂阴霾,终于随着真相大白而渐渐散去,但由此激起的涟漪,却远未平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