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朝堂博弈（2/2）

他放下茶盏，神色坦然，斟酌着词语，缓缓答道：“回元辅，征地之事，确与清丈田亩关联甚密。臣在经办过程中，确也发现一些……值得关注之情状。”

他略作停顿，组织语言，既不能显得事先早有准备，又要将意思表达清楚：“其一，便是产权不明之土地，较以往为多。有些地块，地方鱼鳞册上记录简单，或与现状出入较大，勘查之时，往往突然冒出多位‘地主’，各执一词，契书杂乱，真伪难辨，极大地延误了工期，也增加了征地补偿款项发放的难度与风险。”

张居正目光微凝，不动声色地问：“哦？依你之见，此等情形，根源何在？”

林昭没有直接回答“隐匿田产”，而是从技术角度切入：“臣以为，此乃历年册籍管理疏失、土地交易记录不全、以及地方胥吏或因循旧例、或能力不足所致。铁路征地，要求界址清晰、产权明确，恰似一面镜子，将以往藏于水面之下的这些问题，照了出来。” 他巧妙地将问题引向管理和技术层面，既指出了弊病，又避免了直接指控官绅阶层。

“其二，”林昭继续道，“便是补偿标准难以划定。有些地块，册载为下田或荒地，然实际位置紧要，临近水源或交通便利，其价值远非册载等级所能体现。若按旧册补偿，恐损民众之利；若按实价补偿，则又缺乏朝廷明文依据，且易引发周边田亩价格波动，反而不美。臣与下属每每于此，深感棘手。”

他这番话，看似在诉苦征地工作的困难，实则句句指向清丈田亩的必要性——只有摸清真实的土地数量、质量和价值，才能公平征地，顺利推进铁路建设。他将铁路利益与清丈田亩的目标巧妙地捆绑在一起，暗示支持清丈，是为了更好地建设铁路，而非出于政治站队。

张居正何等人物，立刻听出了林昭的弦外之音。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林昭没有空喊支持改革的口号，而是从实际工作出发，摆事实，讲困难，将支持清丈的理由，建立在解决铁路建设实际难题的基础上，显得务实而有力，远比那些空泛的表态更有说服力。

“看来，这清丈田亩，倒不全是户部的事，与你工部，也休戚相关了。”张居正缓缓道，语气听不出喜怒。

“元辅明鉴。”林昭躬身道，“田亩不清，则征地不顺；征地不顺，则铁路难通。铁路欲利国利民，首重实效，而田亩之‘实’，乃地基之基。故而，臣以为，清丈田亩，厘清虚实，非但与铁路无碍，实乃铁路得以顺利推进之重要保障。只是……”他话锋微转，显得更为审慎，“此事牵涉甚广，积弊已久，操之过急恐生事端。若能借助铁路勘察测绘之技，辅以详实数据，循序渐进，先易后难，或可收事半功倍之效，亦能减少推行阻力。”

他再次强调了“数据”和“循序渐进”，既表明了支持立场，又展现了对改革复杂性的清醒认识，提出了稳妥可行的建议，完全契合了沈云漪提示的精神。

张居正沉默了片刻，书房内只有红泥小炉上茶水将沸未沸的微弱声响。他深邃的目光落在林昭身上，仿佛要穿透这层沉稳的外表，看清其内心的真实想法。良久，他方重新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决断：“你能看到这一层，很好。铁路是新生事物，难免触及旧利。然，国之大利在前，些许阻碍，不足为惧。清丈田亩，亦是如此。陛下与本辅，意已决。”

他端起自己面前那杯已微凉的茶，却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沉浮的叶梗，仿佛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林昭交代：“往后，工部征地，凡遇田亩产权、等级争议不明者，可会同户部清丈司及地方有司，共同勘查，据实核定。所需人力、舆图，皆可协调。务求铁路所过之处，田亩清楚，补偿公允，不留后患。”

这话，等于是赋予了林昭在铁路沿线，借助清丈之名，核查田亩的尚方宝剑！虽然范围限定在“铁路所过之处”，但其象征意义和实际权力，已是非同小可。

“臣，领命！”林昭心中一震，立刻起身，肃然躬身。他知道，自己方才的应对，通过了张居正的考验。这不仅意味着铁路事业获得了更强力的支持，也意味着他本人，正式被纳入了张居正核心改革派系的视野，未来的权力与风险，都将同步攀升。

“坐吧。”张居正摆了摆手，神色恢复了一开始的平和，“铁路规划，南线至扬州后，下一步，有何构想？”他开始与林昭详细探讨起铁路网络延伸的具体技术问题，仿佛刚才那场暗流汹涌的试探从未发生过。

直到申时末刻，天色渐昏，林昭才从张府告辞出来。秋日的晚风带着凉意吹拂在脸上，他却觉得背心处隐隐有汗湿之感。与这位权倾朝野的首辅对谈，每一刻都需全神贯注，如履薄冰。

回到林府，已是华灯初上。沈云漪早已等在二门处，见他回来，迎上前来，虽未开口询问，但眼中关切之意流露无遗。

林昭握住她的手，感受到她指尖的微凉，心中却是一片暖意。他低声道：“一切顺利。元辅……给了我们清查铁路沿线田亩之权。”

沈云漪眼眸一亮，瞬间明白了其中关窍，轻声道：“这是信任，也是重担。”

“是啊，”林昭叹道，与她并肩向内院走去，“往后，我们不仅要修铁路，还要当好这‘开路人’，去碰一碰那些盘根错节的旧藤蔓了。今日若非夫人那封‘书单’点醒，我怕也难以应对得如此周全。”

沈云漪微微一笑，灯火映照下，容颜清丽：“夫君心中自有丘壑，妾身不过偶有所感，略作整理罢了。既是开路人，便当步步为营，以实为基。只要我们手握实证，心怀公义，纵有荆棘，又何足道哉？”

林昭看着她沉静而坚定的侧脸，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感慨与力量。得妻如此，夫复何求。这朝堂博弈之路，道阻且长，但有她在身旁，他便觉得，纵有万千险阻，亦不足惧。

夜色笼罩下的林府，静谧而安宁。而这对年轻的夫妇知道，从今日起，他们已被推到了时代变革的风口浪尖，未来的每一步，都将牵动无数人的目光与利益。一场以铁路为轴、席卷大明经济根基的更大风暴，正在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