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师徒传承(1/2)

万历九年的初夏,北京城浸润在一片葱茏绿意与日渐升温的暑气之中。蝉鸣尚未至最聒噪之时,另一场关乎“道统”与“新学”的无声交锋,却在紧邻皇城、新落成不久的“格物院”内,悄然拉开了帷幕。

格物院,乃林昭奏请设立、旨在培养铁路及各类实用技术人才之所。它不像国子监那般注重经义策论,反而将算学、几何、力学、舆地测量、乃至初步的机械原理列为正课。院址选在京城西隅,靠近金城坊胡同,由几处旧官署改造而成,白墙灰瓦,格局开阔,院内设有丈量场、物料库、以及一个备有简易工具的小型作坊。此刻,院内最大的“格致堂”中,一场气氛微妙的讲辩正在进行。

主讲者是格物院新聘的“算学博士”吴有性,一位年不过三十、曾随利玛窦学习过泰西算术与几何的年轻士子。他正站在一块巨大的涂漆木板前,用石膏笔勾勒着复杂的几何图形,试图向台下数十名年龄、背景各异的生徒,讲解如何运用三角法精确测量远处山峦的高度,以服务于铁路选线。

“……故而,只需测得基线长度及两角,依此正弦余弦之法,山高便可无庸登陟而得知……”吴有性讲得投入,语气中带着年轻人特有的热忱与对知识的自信。

然而,台下生徒的反应却泾渭分明。一部分年轻、对新鲜事物充满好奇的生徒听得津津有味,眼中闪烁着领悟的光芒;而另一部分年岁稍长、或是受传统教育影响更深的生徒,则眉头紧锁,面露困惑甚至不屑。坐在前排几位须发花白、被林昭以“顾问”名义请来的老儒,更是频频摇头,其中一位姓王的老先生,终于忍不住,颤巍巍地举起手。

“吴博士,”王老先生的声音带着长者特有的缓慢与威严,虽称呼“博士”,语气却无多少敬意,“老夫愚钝,有一事不明。我华夏自古测山量水,自有《周髀》、《九章》之精义,圭表勾股,足以应用。如今这等‘三角’、‘正弦’之说,名目古怪,算法繁复,绕室迂回,岂非舍本逐末,徒乱人心智耶?圣人云‘大道至简’,此等学问,与圣人之道何益?”

这话一出,讲堂内顿时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吴有性身上,也隐含地投向了此刻正坐在后排角落、默默旁听的林昭身上。王老先生的质疑,代表的绝非他一人之见,而是格物院内,乃至整个士林之中,那股对“新学”根深蒂固的轻视与排斥。他们并非全然否定实用技术,却难以接受一套完全不同于传统“格物致知”理念的知识体系,尤其当这套体系还掺杂着明显的泰西色彩时。

吴有性年轻气盛,脸瞬间涨红了,想要反驳,却因激动和资历尚浅,一时语塞。

就在这时,林昭缓缓站起身。他今日未着官服,只一身寻常的青衫,更显得身形挺拔,气度沉静。他并未直接回答王老先生的诘问,而是踱步至木板前,目光扫过全场,声音平和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王老先生所言‘大道至简’,确为至理。然,简在纲领,繁在枝叶。譬如我华夏医道,阴阳五行是为纲领,至简至要;然则《本草纲目》载药千种,辨证施治变化万端,此非繁耶?若无此‘繁’,何以成其‘简’之博大精深?”

他顿了顿,拿起一旁的石膏笔,在吴有性画的几何图形旁,轻轻画了一个标准的勾股形。“勾股之术,亦是我先贤智慧,至简至妙。然,勾股可测方直,遇山峦之斜曲,水波之蜿蜒,则需更精微之器,更缜密之法。三角之术,非是背离勾股,实乃延伸其用,补其不足,如同为良医添一味新药,为巧匠增一件利器。其目的,无非是求一个‘准’字。铁路修建,差之毫厘,谬以千里,若无精准测量,如何穿山跨河,确保稳固?此‘准’字,关乎国帑耗费,关乎工程成败,更关乎日后万千行旅之安危。敢问王老先生,此‘准’字,是否合乎‘利国利民’之大义?是否亦是圣人之道所求?”

林昭这番话,避开了抽象的理念之争,牢牢扣住“精准”这一铁路建设的核心需求,将新学的必要性建立在无可辩驳的实用价值之上,并将其提升到“利国利民”的圣人大义高度。王老先生张了张嘴,一时竟难以反驳。他可以说新学“非我族类”,却难以否认“精准”对于工程的重要性。

然而,理念的冲突并非一次讲辩便能化解。随后几日,格物院内类似的争论时有发生。老派顾问们坚持认为,生徒当以研读《营造法式》、《考工记》等古籍为主,从中领悟“匠心”,而非沉迷于这些看似奇巧的“泰西末技”。而吴有性等新派教习则主张,旧籍固然重要,但新时代需要新工具、新方法,尤其是建立在数学逻辑和实验验证基础上的系统性知识。

这股新风与旧念的碰撞,也悄然吹到了林府的书房。这日晚间,林昭与沈云漪对坐用膳,席间谈及格物院的纷争,林昭眉宇间不禁染上一丝疲惫。

“……吴有性才学是有的,性子却急了些。王老诸人,虽固执,然其在士林中年高德劭,亦不可过于得罪。如今院内生徒,亦因此分为两派,长此以往,恐非治学之道。”林昭放下银箸,轻叹一声。

沈云漪静静听完,为他盛了一碗汤,缓声道:“夫君所虑极是。新旧之争,古今皆有。然格物院之初衷,在于培养堪用之才,而非争辩义理胜负。妾身愚见,或可寻求一法,既能容纳新学之利,又能化解旧派之疑,使二者并非水火,反能相资为用。”

“哦?夫人又有良策?”林昭抬眼看向她,眼中带着期待。他知道,云漪往往能从不同角度,看到问题的关键。

沈云漪沉吟道:“妾身近日整理漱玉书房藏书,见有宋人沈括《梦溪笔谈》,其中于水利、军械、算学等多有创见;又有前朝《天工开物》残卷,于农工技艺记载颇详。可见,我华夏自古并非排斥工巧,只是诸多智慧,散落轶亡,未能系统传承。而那些泰西之学,其长处在于逻辑推演、分门别类、实证检验。”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