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七日(2/2)
战报是辽东巡抚郝杰发出的,字迹潦草,充满了焦灼与惊恐:“……倭寇前锋已过开城,兵锋甚锐,朝鲜溃兵如潮,堵塞道路,义州危在旦夕!李提督虽已驰援,然我军主力未集,恐难抵挡……恳请朝廷速发援兵,速运粮饷,迟则义州不保,辽左震动!”
义州,鸭绿江畔的重镇,朝鲜国王李昖最后的避难所,也是大明援朝的最前沿基地!若义州有失,不仅朝鲜王室可能覆灭,倭寇兵锋便可直指鸭绿江,威胁大明本土!
压力,瞬间倍增。
林昭捏着战报,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猛地抬头,看向调度板上那代表着时间和运力的磁石标记,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传令!”他的声音带着金属般的质感,“原定五日后再启运的保定镇兵马,提前至明日登车!所有非紧急民用客运,全部暂停,车皮优先保障军列!通知沿线各站,军列通过时,信号全绿,无需等待,全力抢出时间!”
“大人!”一旁的副手忍不住提醒,“保定镇部分兵马尚在百里之外集结,明日登车,恐怕……”
“没有恐怕!”林昭打断他,目光如电,“告诉他们,跑死马也得给我按时赶到车站!铁路已经为他们抢出了时间,他们必须跟上铁路的速度!这是军令!”
命令如山。整个铁路网络再次提速,如同被鞭子狠狠抽打的陀螺,以前所未有的极限状态运转起来。机车锅炉的压力被推到临界点,司炉工轮班上阵,挥汗如雨;调度员彻夜不眠,眼球布满血丝,紧盯着运行图上那一条条代表军列移动的红线;沿线各站的接应人员,枕戈待旦,随时准备在列车停靠的短暂间隙,完成补煤、上水、交接文书等一系列操作。
时间,在以时辰、甚至以刻钟为单位,被激烈地争夺着。
四月二十二日,保定镇前锋抵京,不及休整,直接登车。
四月二十三日,首批重炮及其弹药专列,在排除万难后,终于驶出丰台,奔向东方。
四月二十四日,来自河南、山东的卫所兵员,也开始通过刚刚贯通的支线,向主干道汇合……
每一天,都有新的军列发出;每一天,调度板上的磁石都在向前移动;每一天,沈云漪房中的色签都在不断更新,代表着更多的物资和人员,正沿着钢铁轨道,化作一股无可阻挡的洪流,涌向那片燃烧的土地。
第七日,四月二十六日,黄昏。
当最后一列标注着“蓟州镇后军及随军医官”的军列,在漫天霞光中缓缓驶出丰台站场时,指挥台上,包括林昭在内的所有人,都几乎虚脱。连续七日不眠不休的高强度指挥,耗尽了他几乎所有的精力。
他扶着冰冷的栏杆,眺望着那列消失在暮色中的火车,然后缓缓低下头,看向手中的调度板。板上,代表首批投入兵力和物资的磁石,绝大部分都已移动到了终点——“山海关”乃至更前方的“锦州”。
七日。
四万三千名精锐士卒。
五万八千石军粮。
足够支撑一场大战的军械、火药、被服、药材……
还有,那十门寄托了格物院心血、足以改变战场格局的新式野战炮。
全部按时,甚至略有提前地,送达了预定位置。
站场内,喧嚣渐息,只剩下机车冷却时发出的微弱嘶鸣,以及精疲力尽的人们粗重的喘息声。一种难以言喻的寂静弥漫开来,其中混杂着极度的疲惫,以及一丝……创造奇迹后的茫然与震撼。
林昭缓缓直起身,看向东方那片已然被夜色笼罩的天空。他知道,在那里,李如松应该已经接收到了这支前所未有的、通过钢铁洪流输送而来的力量。
七日成军,跨域千里。
这不再是传统意义上的粮草先行,这是一场真正意义上的、基于工业力量的后勤革命。它向这个帝国,也向隔海虎视的敌人,宣告了一个新时代战争模式的到来。
他深吸了一口带着煤烟味的清冷空气,转身,步履略显蹒跚地走下指挥台。接下来,将是前线的血火考验,而他和他所缔造的这条帝国命脉,将继续为这场远方的战争,提供着源源不断的钢铁、粮食与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