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寒铁铸新局(2/2)

“拦住他们!用火油!滚木!”加藤清正嘶吼着,声音在炮火的间歇中显得异常沙哑。

几罐火油被奋力掷下,但在如此低温下,火油流动性大减,燃起的火焰也远不如平时猛烈,很快就被明军用工兵铲扬起积雪覆盖。滚木礌石砸在装甲车的顶棚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却无法阻止它们前进的步伐。

“这……这到底是什么怪物?!”一个年轻的武士看着在弹雨中依旧稳步前行的装甲车,精神终于崩溃,丢下武器向城内逃去。

溃逃,如同瘟疫般开始蔓延。

加藤清正怔怔地看着这一切。他知道,完了。不是士兵不够勇敢,不是城墙不够坚固,而是他手中的刀,面对的是另一个时代的“铁与火”。他赖以成名的一切勇武、战术、经验,在这种全新的战争模式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他缓缓抽出伴随自己半生的佩刀“日光一文字”,冰冷的刀身在雪光映照下,泛着凄冷的光。他没有面向东方,而是面向着南方——岛津义弘败退的方向,也是更多倭军葬身的方向,缓缓跪坐在冰冷的雪地上。

刀尖抵住了腹部,冰冷的触感让他打了个寒颤。他曾无数次想象过自己切腹自尽的场景,应该是樱花树下,应该是壮烈激昂。却从未想过,是在这异国的冰天雪地之中,在一片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武器的轰鸣声里,如此……寂寥。

他最终没有切下去。

不是怕死,而是一种巨大的虚无和荒谬感攫住了他。这样的死法,有什么意义?向谁证明武士的荣耀?证明给那些能驾驭“铁蛤蟆”和“天雷”的明军看吗?

他颓然松手,名刀“哐当”一声落在冻土上。他仰起头,任由冰冷的雪花落在脸上,融化,混合着或许存在的泪水流下。

“传令……降了吧。”他的声音轻得几乎被风雪淹没。

亲兵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告诉他们……我们……输了。”加藤清正闭上眼,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当咸兴城头升起白旗的消息,通过刚刚架设不久的有线电报(格物院另一项划时代的试验品)传回北京时,铁路总调度值房内,先是一阵死寂,随即爆发出难以抑制的欢呼声。

许多人相拥而泣,数月来的压力、疲惫、担忧,在这一刻尽数释放。

孙幕僚激动地走到林昭面前,声音哽咽:“大人!赢了!我们赢了!朝鲜……光复了!”

林昭的脸上,也终于露出了一丝如释重负的浅笑。他走到运行图前,亲手将代表咸兴的那个最后的小红点,用朱笔缓缓涂成绿色。

一条完整的、从辽东贯穿至朝鲜最南端的绿色通道,赫然呈现在图上。

这是一条由钢铁、蒸汽、鲜血、智慧共同铸就的“胜利之路”。

值房外,北京城也仿佛被这捷报点燃,隐隐传来鞭炮和欢呼声。万历皇帝将在明日接受捷报,论功行赏的旨意很快就会下达。一场巨大的荣耀,即将笼罩在每一个参与此事的人身上。

然而,林昭脸上的笑容却渐渐收敛。他转过身,看向窗外欢庆的人潮,目光深邃。

沈云漪不知何时来到了他身边,手中端着的不是茶,而是两杯温好的酒。她将一杯递给林昭,轻声道:“夫君,在想那封奏疏?”

林昭接过酒杯,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划过喉咙,带来一丝暖意,却驱不散心头的寒意。

“捷报飞传,举国欢庆。但有些人看到的,不是社稷之幸,江山之固,而是……铁路之‘祸’。”林昭的声音带着一丝嘲讽,“他们怕的不是倭寇,是改变。”

沈云漪依偎在他身边,望着窗外绚烂的(或许是庆祝的焰火)夜空,平静地说:“铁路碾碎了倭军的防线,也必然要碾碎一些固有的东西。夫君,还记得我说过吗?经此一役,技术之力,已再也无法被视而不见。无论是拥戴还是反对,他们都必须正视它。这本身就是破冰。”

“破冰之后,或许是坦途,或许是更汹涌的暗流。”林昭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而坚定,“云漪,战后之路,恐怕比战时更为艰险。”

沈云漪抬起头,眼眸在灯火映照下,亮如星辰:“那便一起走下去。看看这铁轨,究竟能延伸到何方。是漠北的黄沙,西域的绿洲,还是……浩瀚的海洋?”

林昭低头看着她,在那双清澈而坚韧的眸子里,看到了与自己相同的信念,以及一种超越时代的憧憬。他心中的些许阴霾,似乎被这目光驱散了些许。

“好。”他紧握她的手,目光再次投向窗外无垠的夜空,“那就让我们,把这冰与火铸成的局,走下去。”

值房内,庆祝的喧嚣渐渐平息,文书们开始整理档案,核算数据,为这场大战做着最后的收尾。运行图上,那条绿色的脉络熠熠生辉,仿佛拥有自己的生命。

而在灯火阑珊之外,北京的深宫、衙署、坊间,无数双眼睛正注视着这里,注视着这条刚刚展现了无匹力量的“钢铁巨兽”。目光中,有欣喜,有敬畏,有贪婪,也有深深的忌惮。

朝鲜的战火熄灭了,但一场关乎帝国未来命运、围绕这钢铁脉络的新的“战争”,才刚刚拉开序幕。寒铁已铸就新局,而棋手们,即将纷纷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