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京畿的脉搏(1/2)
初冬的第一场薄雪,如同细密的筛糠,轻轻覆盖在京畿大地上。然而,这层薄薄的银装之下,一股灼热的力量正在奔涌。通州事件的尘埃落定,以及《通则》在反复拉扯中展现出的惊人韧性,如同给蛰伏已久的庞大工程注入了强心剂。钢铁的脉络,开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和决心,在京畿的肌体上加速延伸、成型。
保定清苑县外,那片曾经因物料标准问题而陷入僵局的土地上,如今已是另一番景象。寒风卷着雪粒,却吹不散工地上蒸腾的人气与白雾。那条连接采石场的短途货运支线,终于正式破土动工。
得益于韩承数月来不厌其烦的灵活斡旋,以及那份及时雨般的《地方性物料适应性应用指南》所提供的缓冲与路径,王知县的态度发生了微妙的转变。他从最初的消极拖延、冷眼旁观,转向了一种审慎的、有限度的配合。毕竟,杨涟在通州挥下的铡刀血迹未干,皇帝支持铁路的态度也已明确,继续硬顶绝非明智之举。更重要的是,指南打开了一扇窗,让本地势力看到了分一杯羹的可能。
清苑县内几家根基颇深的铁匠铺和木工作坊,在格物院派来的技术吏员反复指导、甚至亲自下场示范下,经过数轮近乎苛刻的改进和检测,其生产的道钉、垫板、乃至部分规格的枕木,终于获得了梦寐以求的“核准试用”资格。虽然最核心的钢轨、鱼尾板、以及机车的核心部件,依旧需要从京畿那几个受格物院直接控制的大工坊调运,确保万无一失,但本地匠户总算没有被完全排除在外。那点实实在在的利益,如同润滑油,大大减少了来自基层的摩擦和怨气。
工地上,不再仅仅是面孔生疏的稽查队员和外来工匠的身影。大量清苑本地的青壮被招募进来,承担起土方挖掘、石料搬运、道砟铺设等基础而繁重的工作。韩承特意嘱咐,将一些简单的操作规程、安全要诀,用最直白的图画和本地土话编成小册,分发给这些新雇工。
“规矩不是用来吓唬人的,是用来保命、增效的。”韩承对负责此事的副手强调,“让他们看懂,他们才会真心跟着干,才能变成我们的眼睛,发现我们可能忽略的隐患。”
起初,这些习惯了田间地头松散劳作的农夫和匠户,对工地上严格的号令、精确到寸的尺寸要求、以及繁琐的安全规定(比如必须戴柳条帽、特定区域严禁吸烟)感到极度不适,私下里没少抱怨“比伺候地主老财还麻烦”。但当他们亲身体验到,按照这些“麻烦”的规矩做事,工程进度确实快了许多,身边也很少再发生以往工地上常见的磕碰重伤事故,并且每到月底都能准时拿到比以往打短工、扛大包更丰厚稳定的工钱时,最初的抵触和茫然,便逐渐被一种新奇的参与感和微妙的荣誉感所取代。
茶余饭后,蹲在工棚外就着热水啃干粮时,他们也开始笨拙地、带着几分炫耀地使用“标高”、“轨距”、“水平”、“道砟”这些新名词交谈,仿佛自己不再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泥腿子,而是参与了某种了不起的、连接着遥远京城的大事。这种心态的细微变化,如同春风化雨,潜移默化。
这股由铁路带来的新风,甚至隐隐吹动了清苑县城沉寂的氛围。几家精明的饭铺掌柜将热气腾腾的摊子支到了工地附近,售卖着价廉物实的肉汤和烙饼;有货郎敏锐地发现了商机,开始兜售一种用厚帆布和棉花絮成的、比普通布鞋更结实耐用的劳保手套和防滑棉鞋,销路意外地好;连县学里几位家境贫寒、靠抄书糊口的穷秀才,也被韩承以“文书繁冗,需人协理”为由请来,负责记录每日工料消耗、抄写往来文书,赚取些比抄书丰厚得多的润笔费,用以补贴家用,脸上也多了几分血色。一条看似微不足道的铁路支线的兴建,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的涟漪正一圈圈扩散,悄然改变着清苑县的经济生态和人们日常生活的节奏。
与此同时,京通铁路主线,从通州至京城这最后、也是最关键一段的攻坚战役,也已进入白热化。这段线路需跨越数条河流与天然沟壑,铺设多座中大型桥梁,是整个工程的咽喉所在。周铁鹰率领的原勘测稽查队,如今已升格为拥有更大权限的工程监理队,肩负着监督施工质量、把控工程进度的重任。
其中最难啃的骨头,莫过于横跨北运河的那座大型桥梁。按照沈云漪和格物院桥梁科的最新设计,这并非传统的、耗费工时漫长的石拱桥,而是一座采用标准化预制钢构件、现场进行铆接组装的钢桁架桥。这种结构自重更轻、跨越能力更强、预期施工周期也能大幅缩短,堪称格物院最新技术的集大成者。但与之相对的,是其极高的施工精度要求和技术复杂性,对工匠素质和现场管理都是空前的考验。
寒风凛冽,卷起运河边的枯草与雪沫。巨大的蒸汽打桩机发出有节奏的、震人心魄的轰鸣,将一根根粗大的钢桩硬生生砸入冰冻的河床地基,其效率远非昔日人力夯击所能比拟。岸边的临时预制场上,巨大的钢桁架构件已提前铆接成段,它们被蒸汽机车牵引着,通过专门铺设的施工轻轨,缓缓运至桥头。高大的蒸汽吊车如同钢铁巨臂,在技术吏员挥舞旗语和吹响哨音的指挥下,将这些重达数吨的构件稳稳吊起,桥面上的工人们则如同忙碌的工蚁,用风动铆钉枪(另一项格物院的新玩意)将其与桥墩或已就位的构件精准、牢固地连接在一起。金属的撞击声、蒸汽的嘶鸣、号令声、水流声交织成一曲粗犷而充满力量的工业协奏。
周铁鹰站在岸边用原木搭建的指挥高台上,举着格物院特制的高倍望远镜,紧盯着每一个关键节点的施工过程。他的脸颊和鼻尖被冻得通红发紫,眉梢鬓角都结上了白霜,但那双眼睛却依旧锐利如鹰,不放过任何一丝偏差。他身边紧跟着两名刚从西山格物书院首期结业不久的年轻学员,一人负责操作便携式水平仪和经纬仪进行实时监测,另一人则快速核对着手上的施工图纸与数据表格。
“报告周监理!第三号桥墩东南角基础,水平位移观测值超出容许范围三厘!”负责监测的学员看着仪器上游标尺的刻度,声音带着一丝紧张,迅速汇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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