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钢铁的宣言（2/2）
下一刻，在蒸汽积累的磅礴推力下，驱动轮猛地克服了巨大的静摩擦力，发出了一声沉重而有力的撞击声，开始真正地、缓缓地转动起来！
动了！真个动了！
天爷！它自己转了！没用人推！没用牲口拉！
佛祖显灵了！鲁班爷下凡了！
人群彻底沸腾了！所有的恐惧和质疑，在这一刻都被这不可思议的景象所带来的震撼所暂时淹没！
启明号如同从漫长沉睡中彻底苏醒的史前巨兽，开始沿着两条锃亮的钢轨，坚定地、沉稳地、一步一个脚印地向前移动。初始速度很慢，慢到人们可以清晰地看到每一个活塞的往复运动，听到每一个哐哧......哐哧......富有韵律、仿佛钢铁心脏搏动般的沉重呼吸声。它牵引着后面五节同样崭新的、满载着昭铁厂出产优质钢锭的木制车厢（车厢上也系着红绸），以一种近乎优雅又无比强悍的姿态，向所有人展示着无可匹敌的纯粹力量感。
随着蒸汽的持续供应，速度逐渐加快。车轮与铁轨接缝处富有节奏的撞击声变得密集而连贯，如同战鼓擂响。哐当、哐当、哐当......这声音不再刺耳，反而成为一种令人热血沸腾的进行曲。白色的蒸汽混合着未能完全燃烧的些许煤屑形成的黑烟，从高耸的烟囱喷涌而出，在湛蓝的天空背景下，车后拉出一道长长的、翻滚着的灰白色轨迹。它越过平整坚实的路基，稳健地穿过昨夜刚刚经历劫难、此刻已恢复通行的鬼哭沟路段，车体微微摇晃却异常稳固，坚定不移地驶向十里铺的方向。
起初，被震撼到失语的人群只是呆呆地看着，目送着这钢铁长龙远去。不知是哪个胆大的年轻后生第一个反应过来，发一声喊，开始沿着铁路线旁的土路奋力奔跑，想要跟上这越来越快的钢铁怪物的脚步。这一举动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激情！
追啊！看看它能跑多快！
跟上它！
越来越多的人，无论是青壮男子，还是半大的孩子，甚至一些胆大的妇人，都加入了这场自发形成的、浩浩荡荡的奔跑队伍。他们喘着气，汗流浃背，却目光炽热地盯着前方那喷云吐雾的钢铁身影，看着它以远超最快骡马的速度平稳奔驰，看着它轻而易举地拉动着如同小山般沉重的货物，所有的谣言——吸地气引瘟疫旱魃坐驾——在这一刻，在这无可辩驳的铁一般的事实、力量与速度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荒谬、不堪一击！
看到了吗？！地里的麦苗好好的！绿油油的！它没吸地气！
跑得多稳！多快！比八百里加急的驿马还快！
拉这么多货......我的娘嘞，这得顶得上多少辆大车？多少挑夫？这能省下多少运费，节省多少工夫啊！
奔跑的人群中，由衷的惊叹声、兴奋的议论声彻底取代了之前的恐惧与猜疑。许多原本将信将疑、甚至暗中咒骂的人，眼神也渐渐从困惑转变为惊异，再从惊异转变为一种看到了全新可能性的炽热。他们或许还不完全理解所谓的格物致知之理，但他们看得懂力量，看得懂效率，看得懂这实实在在、摆在眼前的、能够改变生计的巨大潜力！
观礼棚下，陈文烛早已情不自禁地站起身，走到棚边，手扶栏杆，望着那远去的、越来越小的钢铁长龙，望着铁路下方如同潮水般奔涌追逐、情绪沸腾的民情，一直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了如释重负的、发自内心的笑容，眼角甚至隐隐有些湿润。他捋着颌下胡须，对紧随身旁的幕僚轻声感叹，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此物之威，耳闻千遍，终是虚妄。亲眼所见，方知其真有撼天动地、涤荡人心之能！林昭此子，......或真能为我大明，撞开一扇前所未有之新门！功在当代，利在千秋啊！
约莫两刻多钟后，启明号稳稳地抵达了十里铺临时站台，在无数闻讯从四面八方赶来的当地民众更加近距离、更加震撼的围观下，顺利完成了象征性的卸货演示（几块系着红绸的钢锭被抬下），并开始利用转盘（林昭设计的简易调头装置）和侧线进行折返操作。这一系列流畅的操作，再次引来了阵阵惊呼和喝彩。
当启明号再次喷吐着白色的蒸汽，以同样稳健、威严的姿态，如同凯旋的勇士般返回徐州西站起点时，迎接它的，是真正山呼海啸般的、持续不断的欢呼与掌声！人们挥舞着帽子、头巾、手帕，尽情地跳跃、呐喊，宣泄着内心的激动与震撼。这一刻，启明号不再仅仅是一台机括，它成了一个符号，一个关于力量、速度、进步与未来的强大符号！
林昭从容地走下机车踏板，来到观礼棚前，对着陈文烛躬身，行了一个郑重的揖礼。
陈文烛快步上前，亲手将他扶起，目光复杂地注视着这张年轻却已饱经风霜、目光坚定的脸庞，嘴唇翕动了一下，最终化为一句低沉的、语重心长的叮嘱：今日之后，天下皆知徐州火车矣。然，福兮祸之所伏，名之所至，谤亦随之。觊觎者、嫉恨者、恐惧变革者，必将蜂拥而至。是福是祸，犹未可知。你好自为之，务必尽快让此路贯通邳州，生出实实在在、无可辩驳的经济与军务效益，方能堵住天下悠悠之口，真正立于不败之地。
学生明白。定不负大人期望！林昭郑重点头，眼神清澈而锐利。他深知，首航的圆满成功，仅仅是在这场漫长的战役中赢得了至关重要的一场正面交锋。隐藏在暗处的漕运集团及其盟友绝不会就此罢休，只会采用更加隐蔽、更加狠辣的手段；朝堂之上的攻讦风波，在收到此次成功演示的消息后，也必将掀起更大的波澜。
但此刻，听着耳畔如同雷鸣般震耳欲聋、发自真心的欢呼，看着眼前在阳光下向远方无尽延伸、闪烁着希望光芒的锃亮铁轨，以及那台静静停泊在身边、锅炉余温未散、仿佛随时准备再次出征、碾碎一切阻碍的启明号，林昭的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信心与力量。
钢铁，已然用它碾压式的存在与无可匹敌的效能，发出了这个时代最强音的不容置疑的宣言。
而这条由信念、智慧与汗水铸就的破晓之路，无论前方是荆棘密布还是万丈深渊，都必将——一往无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