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人心似水(2/2)
“可是昭哥儿!他们打伤了咱的人!还阻挠修路!难道就任其无法无天?”王铁臂梗着脖子,不服地吼道。
“打伤人自是过错,然根源在于人心恐惧为人利用!”林昭声调沉静却带着不容置喙之力,“若我等于此刻动用武力弹压,哪怕仅是推搡致伤,翌日,‘昭铁厂纵凶凌弱,欺凌乡里,血染祖茔’之讯便会传遍徐州!我等前番所有努力,陈知府为我等争取的支助,申阁老处方才送抵的数据,尽将付诸东流!我等立时便会从‘兴利除弊’之开拓者,沦为千夫所指、与潘汝璋之流无异的欺压良善的蠹恶!此,正是藏于暗处那些人梦寐以求之果!尔欲使其如愿否?”
王铁臂张了张嘴,望着林昭那冷峻至极的眼神,一股寒意自脚底窜起,满腔怒火如同被冰水浇熄,颓然放下铁锤,嘟囔道:“那……那该如何是好?莫非这路到了李家庄,就真个不修了?绕道?那得靡费多少银钱光阴?”
“路,定要修,且须依原案修。”林昭斩钉截铁道,“然人心,亦须争取。彼辈非是惧风水被毁,惧断了气运吗?那我等便让其亲眼瞧瞧,何谓真正能带来福祉的‘活风水’!”
他并未即刻亲赴冲突现场,那般或会激化矛盾。而是沉定心神,做下一系列周密且极具针对性的安排。
他先是亲往拜会知府陈文烛,陈明情状,陈文烛对此亦深以为忧,允予支持。林昭请陈文烛出面,以府衙名义,邀约了徐州几位素有名望、品行端方、且于地理堪舆之学并非全然迷信、反有些许务实见解的老儒(其中一位更是致仕的员外郎)。同时,他带上经验最富、言辞最朴的李老蔫等几位老师傅,令其从工造角度阐释铁路之可靠。又让汪承业备妥加码了的、更为优厚的补偿方案文书与一部分足以耀人眼目的现银,以示诚意与实力。
次日巳时,林昭仅携此寥寥十余人,轻车简从,来到李家庄外一里处的临时工棚,并未强近依旧人群聚集的坟地。他请里正与一位态度相对缓和的族老过来,客气请其劝说村民,推选代表,过来一叙,言明是为化解事端,绝非强行施工。
于田埂旁一株大槐树的荫蔽下,林昭未摆任何高高在上的姿态,而是与几位被推选出来、面庞犹带警惕的李家族老平坐于带来的马扎上。他先让汪承业将几个沉甸甸的褡裢展开,内里白花花的官银与钤着徐州府大印、写明加倍补偿数额及条款的正式文书,清晰呈现于众人眼前。“诸位乡老,我林昭在此,以昭铁厂的信誉与身家性命作保,前番承诺的补偿,分文不会少,即刻便可按户发放。府衙文书在此,绝无虚言。”
继而,他不再纠缠于迁坟本身,而是指向那片坟地与远方已铺设好的部分路基,对那几位延请来的老儒与族老们,恳切言道:“诸位老先生,各位乡邻,晚辈林昭,不通堪舆玄理,却略知地理民生。尝闻,所谓风水,首重‘藏风聚气’,需山清水秀,土厚水丰,然更要者,乃是‘人旺财兴’。敢问,是固守此片坟地,却因漕运不畅、商路闭塞,致村中田亩产出价贱,年轻子弟为谋生路不得不背井离乡、致使家族日渐凋零之气运佳?还是借此铁路畅通之便,村中物产能迅捷运出,售得善价,所需货物能廉宜购入,田亩因交通便利而价值倍增,子弟可于家门前的铁厂、铁路寻得活计,赚钱养家,家族日渐兴旺、人丁繁盛之气运佳?”
他示意李老蔫。李老蔫取出携来的路基剖面图与些许碎石、道砟样本,以最朴实的言语,向族老与围拢过来的村民代表讲解铁路是如何一层层夯筑路基、铺设碎石保障排水,证此钢铁大道非但不会毁坏地脉水土,反因其坚固无比、排水良好,能起稳固水土、防免冲刷之效。
接着,他请那位致仕的员外郎老先生发言。此老德劭年高,他捻着银须,缓声道:“老夫年少时亦曾翻阅《葬经》、《青囊奥语》,然更信‘天道酬勤,人道兴利’。观此铁路,依地势而筑,平直宽阔,基础牢固,并无传统堪舆中所指‘急流冲射’、‘反弓路煞’之凶象。《易经》有云:‘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此路,或可视作一条输运财货、沟通有无之‘通衢之气’,若能顺势而导,引此蓬勃生气为村落所用,未必非一方之福泽,强过固守贫瘠,徒然凋敝。”
林昭趁热打铁,抛出了最终的“厚利”:“为表诚意,除迁坟补偿外,我昭铁厂愿再独捐资三百两白银,为李家庄重修村前那条早已淤塞不堪、碍及灌溉的水渠。并且,我于此郑重承诺,铁路建成之后,李家子弟,凡身健品正者,若愿来我昭铁厂务工,或参与铁路日后维护、运营,一律优先录用,工钱从优,绝无欺瞒。这修渠引水,算不算为李家‘聚财水’?这供给活计,令子弟安居乐业,算不算为李家‘旺人丁’?这,算不算是为李家重塑更佳的‘风水’与‘气运’?”
他未去强辩风水真伪,而是巧妙地将此抽象概念,与实实在在的家族利泽、生存发展、未来希冀紧密相连。一边是虚无缥缈、被人刻意灌输放大的恐惧,另一边是触手可及的雪亮银元、即将兴修的水利、就在家门的稳当生计以及家族振兴的清晰路径。再佐以知府大人的潜在背书、本地士绅的理性析解,李家庄村民代表们面上的激愤与警惕,开始如冰遇暖,逐渐松动、消融。几位族老凑在一处,低声而激烈地商议着,权衡着利害。
最终,经过近一个时辰的艰难沟通与内部博弈,那位最年长的族老长长吁了口气,行至林昭面前,拱了拱手,嗓音沙哑道:“林总办……深明大义,为我李氏一族长远计,老朽……感佩。就……依前番议定的方案办吧。”他转过身,对着依旧聚于远处的村民,挥了挥手,声调苍老却带着决断:“都散了吧!各自归家,准备迁坟事宜!莫要再阻挠官工了!”
一场眼看便要演为血斗、甚或引发更大风波的危机,被林昭以“疏导”而非“堵塞”、以“利导”而非“武压”之方,艰难化解。
然,坐于返程的马车中,林昭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田垄村舍,心中并无多少轻松快慰,反是愈发沉重。李家庄的顺遂解决,带有几分侥幸与特例(恰有通达士绅、村庄未至极贫蔽塞)。他心知,此仅冰山一角。漕运集团及其爪牙操弄人心的手段层出无穷,阴险歹毒,今日能化解一个李家庄,明日便可能冒出更为棘手、更被蛊惑彻底的张家庄、王家庄。谣言如蔓草,焚之难尽,除非能从根本更易滋生它的土壤。
“人心似水,可载舟,亦可覆舟。”林昭对同车的汪承业喟然长叹,眉宇间带着一丝倦色,“铁路的钢轨铺得再疾、再坚,若不能铺入这沿途万千百姓的心田,若人心惶惶,畏怯敌意不除,我等终究是于沙土之上筑塔,经不得风浪。”
汪承业深以为然颔首:“是啊,林兄弟所见极是。然则,这收服人心,可比打造钢铁机车要难上十倍、百倍啊。”
“难,亦须为之。”林昭的目光重新变得坚定,他望向窗外那条在初夏骄阳下熠熠生辉、不断向前延伸的钢铁之路,一个更宏大、也更迫切的筹策,于其脑海中渐次清晰成形,“看来,不容再缓。须令此铁路之效,更快、更直地转为沿线百姓看得见、摸得着的现实好处,使其尽早尝到这钢铁巨龙带来的‘甜头’,方能从根本上,釜底抽薪,瓦解那些恶意的谣诼与恐惧。”
他意识到,技艺优势须与民生改善紧密交融,方能有最广泛、最稳固的根基。是时候,令“启明号”之光芒,照亮更多寻常人家了。前路,依旧漫远且遍布险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