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铁轨与荆棘(2/2)
林昭却拦住了他:“李帅,抓人容易,但堵不住悠悠众口,反而可能激化矛盾,正中他们下怀。”他沉思片刻,“谣言怕光。我们把工地敞开,让百姓亲眼去看,去听。”
他采取了双管齐下的策略。一方面,让石柱、陈芸等人组织已经招募到的工人,在重点工地(如火车站修复现场)进行公开作业,允许附近百姓在一定距离外观摩,展示蒸汽起重机、标准化构件和相对规范安全的施工流程,破除“邪物”、“吸阳气”的迷信。
另一方面,他请动了郑王朱常浔和几位在民间素有清名的耆老,亲自到几个流民聚集区现身说法,解释以工代赈的政策,承诺工钱当日结清,并公开枢机院保障劳工权益的条例。同时,由沈云漪出面,格物院下属新成立的“宣教处”制作了简单易懂的图解告示,用大白话说明铁路修通后对物资流通、平抑物价的好处。
“光说不行,还得让他们看到实实在在的好处。”林昭对沈云漪道,“第一批招募到的人,工钱要足额准时发放,伙食要有油水。让他们自己回去说,比我们说一百句都管用。”
效果是缓慢显现的。起初只有少数走投无路的胆大者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加入。但当他们真的拿到了沉甸甸的铜钱,吃到了带着肉星的饭菜,并且发现工地并非传闻中的妖魔巢穴后,口耳相传的力量开始发挥作用。观望的人群开始动摇,报名的人逐渐增多。虽然谣言并未完全消失,但其蛊惑力已大打折扣。
就在林昭忙于应对内部这些琐碎而顽强的抵抗时,来自外部的压力也悄然逼近。
这一日,李如松拿着一封来自辽东的军报,面色凝重地找到了林昭。“林老弟,麻烦来了。朱翊镠虽死,但他当年为了拉拢辽东镇,许给了总兵李成梁(虚构,借用明末名将之名)不少好处,甚至默许其子李如柏(虚构)掌控了部分边贸。如今我们占了北京,断了他们的财路,李成梁态度暧昧,其部下更是屡有异动。探马来报,女真建州部的努尔哈赤,近来也与李家往来频繁。”
北疆不稳!这无疑是在枢机院本就千头万绪的烂摊子上,又加了一重沉重的军事压力。
与此同时,沈云漪也带来了一个与技术相关的坏消息。她一直在尝试整合北京原有的工匠资源,筹建更大规模的“皇家格物书院”和附属的高级工坊。但在清查原钦天监和军器局的档案时,她发现大量关于火炮铸造、历法测算、乃至一些早期机械设计的珍贵资料,都残缺不全,有明显被人为抽取或销毁的痕迹。
“不是战乱损毁,”沈云漪肯定地说,“是系统性、有目的的转移或隐匿。我怀疑,朱翊镠在逃亡前,或者他背后的支持者,早就将这些核心技术资料转移了。很可能……落到了葡萄牙人,或者与他们合作的其他势力手中。”
林昭的心沉了下去。内部的荆棘尚未清除干净,外部的豺狼却已叼走了部分最宝贵的果实。技术优势,是他们立足的根本之一,如今却面临着泄露和被超越的风险。
夜幕再次降临。林昭独自站在修复中的京通铁路路基上,脚下是新铺设的、在月光下泛着冷光的钢轨,延伸向远方未知的黑暗。身后是依旧残破、百废待兴的北京城,眼前是危机四伏的北疆和诡谲莫测的大海。
他回想起前世记忆中,那个庞大帝国在内外交困中缓慢沉沦的轨迹。如今,他亲手改变了过程,掀翻了棋盘上最大的那颗腐朽的棋子,但棋盘本身,似乎依旧沿着某种惯性,滑向危险的深渊。
改变,远非一蹴而就。它需要与无数看得见和看不见的敌人缠斗,需要在一地鸡毛中艰难地编织新的经纬,需要在绝望的缝隙里,固执地播撒希望的种子。
一阵北风吹过,卷起地上的沙尘,打在脸上,微微生疼。林昭紧了紧衣袍,目光沿着那冰冷的铁轨,望向更深的黑夜。
路,还很长。而荆棘,遍布沿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