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张居正的视野(1/2)
北京,紫禁城,文渊阁。
初夏的午后,熏香从精致的狻猊铜炉中袅袅升起,试图驱散这权力中枢固有的沉闷与压抑,却终究难以化解当朝首辅张居正眉宇间那凝聚不散的沉郁。他面前宽大的紫檀木公案上,左右摊开着两份刚刚送到的部议奏本——一份来自户部,一份来自工部,议题皆指向千里之外的徐州铁路。
他先阅户部之议。行文是老于世故的尚书风格,措辞圆滑谨慎。奏本中承认,根据陈文烛所呈数据,铁路于“节流”(降低运输成本)、“开源”(可能扩大税基、促进商贸)方面“似有裨益”,“其法或可参酌”。但笔锋随即一转,重点落在了“然”字之后:“然漕运规制,行之百五十年,关乎数百万漕丁、沿河百姓生计,实乃国本所系。骤改旧章,恐致人心惶惶,滋生事端,不可不虑。” 末了,建议“可于徐州一地继续观其效,暂不宜广布天下,以免动摇大局。” 通篇读下来,是一种典型的官僚式回应:不否认好处,但更强调风险,倾向于维持现状,缓慢观望。
再看工部奏本,则更是充斥着保守气息。满篇皆是“臣闻三代圣王,垂拱而治,不贵异物”、“工巧之器,恐滋奢靡,坏人心术”之类的道德高调,对铁路本身展现出的效率与力量几乎避而不谈,反而抓住“凿山铺轨,恐伤地脉”、“铁兽轰鸣,惊扰地方安宁”等由弹劾奏章中来的罪名大做文章,结论自然是“奇技淫巧,无关宏旨,宜加裁抑,以正视听。”
这些反应,大抵都在张居正的预料之中。他执掌中枢多年,深知这些部院堂官们的心思。户部掌钱粮,最怕生出额外开支和动荡;工部循旧例,对新奇事物本能排斥。他们奏本中的冠冕堂皇之词,与其说是基于对铁路本身的深刻理解,不如说是基于自身衙门利益和官场惯性做出的稳妥选择。
他真正在意的,并非这些纸面上的敷衍之词。他轻轻推开那两份奏本,从一摞密函文书中,抽出了一份由心腹幕僚精心整理、誊抄清晰的《徐州铁路近况详录》。这里面没有经内阁润色的官样文章,只有从不同渠道——包括陈文烛的密报、通过汪承业等人网络收集的市井信息、甚至潜伏在徐州的眼线的回报——汇总而来的、更为真实和鲜活的图景。
他的目光沉稳地扫过纸上的条目:
“启明号”机车已实现徐(州)萧(县)间每日稳定往返,货运量由初时每日不足二十吨,已稳步攀升至近五十吨,且仍有商贾持续预订仓位,需求旺盛。
萧县山炭外销因运价大降、速度倍增,已打开徐州及周边市场,价格上扬约两成,炭窑主利润增加,雇佣矿工增多,萧县地方商税月度环比增幅明显。
徐州西站周边,自发形成新的货栈、车马行、脚店乃至食肆,商贸活跃度远超预期,有效吸纳了部分流民劳力,市面治安反而好转。
铁路沿线村落,初期因谣言引发的恐慌已基本平息,百姓因物流便利,农副产品更易出售,或直接在铁路相关行业谋得生计,对铁路态度由疑惧转为接受乃至欢迎。
林昭处理李家庄阻路事件,未动用武力弹压,而以“增补偿、修水利、允用工”三策疏导,显其并非鲁莽技匠,颇通晓民情与权变之道。
一条条,一件件,虽琐碎,却拼凑出一个超越争论、正在发生的现实。张居正的目光在“林昭”二字上略有停顿,低声自语,声音在寂静的值房内显得格外清晰:“不尚空谈,唯务实效。以利导之,以工代赈,化解民怨于无形……此子,不止精于匠作,更深谙驭民安邦之实学。” 他眼中闪过一丝极淡却真实的赞赏。于他这般致力于“富国强兵”的实干派政治家而言,一个能创造实利、解决实际问题的技术型人才,其价值远胜于十个只会空谈道德、于国计民生无甚裨益的清流言官。
他的视线越过眼前的文书,投向了悬挂在东壁那幅巨大的《大明舆地全图》。帝国的山川河流、州县疆域尽收眼底。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首先落在了那条纵贯南北、蜿蜒如带的蓝色线条上——京杭大运河。这条自前元以来便是帝国经济命脉的黄金水道,如今在他心中,却更像是一条沉疴缠身的巨蟒。河道淤塞,需年年耗费巨资疏浚;漕粮转运,沿途损耗、漂没、官吏层层盘剥,实际抵达京通二仓的粮食往往不足七成;漕运衙门体系庞大,利益盘根错节,已成尾大不掉之势,每年吞噬的国帑是一个令他这个首辅都感到心惊的数字。更棘手的是,这条“生命线”极其脆弱,一旦北方干旱,运河水量不足,或是黄河泛滥冲毁河道,整个北方的物资供应便会陷入瘫痪。
而他所力推的“一条鞭法”,其核心之一便是将大部分田赋、徭役折成银两征收。这固然简化了税制,增加了国库的白银收入,但也对高效的物流体系提出了前所未有的要求——需要将分散的税银安全、快速地集中,更需要将各地用银钱采购的物资(尤其是军需)及时运抵所需之地。漕运体系的低效与弊病,已成为他改革路上的一大梗阻。
就在这时,“铁路”这两个字,伴随着徐州传来的那些具体数据和鲜活事例,如同暗夜中的一道闪电,在他脑海中划过,提供了一种跳出旧有框架的全新可能。这钢铁的脉络,似乎预示着一种更快速、更高效、更少受自然条件制约的运输方式。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地图上从“徐州”这个点开始,缓缓向北移动。指尖掠过广袤的山东平原,划过河北大地,最终停留在了标志着九边重镇的“蓟州”、“宣府”、“大同”、“辽阳”等地名上。这些地方,驻扎着帝国最精锐也最庞大的边防军队,每年消耗的粮饷、草料、军械是一个真正的天文数字。而维持这条漫长防线的后勤补给线,其艰难与耗费,更是远超常人想象。“千里馈粮,士有饥色;樵苏后爨,师不宿饱。” 古人所言,绝非虚言。若是……若是在内地与边防重镇之间,能铺设数条这样的钢铁铁路……
他的思绪又飘向了近年来令他焦头烂额的各地灾荒。河南、山东、北直隶,几乎每隔几年便有或大或小的旱灾、涝灾、蝗灾发生。一旦成灾,运河的运力立显捉襟见肘,赈济粮草转运迟缓,往往错失最佳救灾时机,导致流民遍地,甚至演变成燎原的民变,严重动摇统治根基。倘若能有铁路……
“速则变生,迟则祸起。” 张居正喃喃念出这八个字,这是他自踏入权力核心、尤其是推行改革以来,最深切、也最残酷的体会之一。信息传递的速度,军队调动的速度,物资转运的速度,直接关系到政策的执行力、边疆的稳固和内部的安宁。而铁路,恰恰在“速度”这一关键要素上,展现出了颠覆性的潜力。它不仅能运货,更能快速运兵!这对于平息地方叛乱、威慑潜在的不臣之心,意义非凡。
当然,他的视野远不止于此。漕运集团,这个依附在帝国躯体上的庞大寄生体系,早已是他推行“考成法”、整顿吏治、清理财政的最大绊脚石之一。其内部贪腐成风,外部与地方势力、朝中官员勾连甚深,牵一发而动全身。若能借铁路这新生事物,巧妙地撬动、甚至逐步取代部分漕运功能,无异于为他艰难的改革事业,搬开一块最顽固的巨石。这不仅是经济账,更是政治账。
风险,他看得清清楚楚。朝野保守势力的非议与攻讦,漕运利益集团的疯狂反扑,可能引发的局部动荡和失业问题,以及这前所未有之事物本身可能存在的技术风险和管理难题。这些,都将是悬在他和林昭头顶的利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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