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星火传承(上)(2/2)

从北京正阳门直到南京聚宝门,绵延数千里的铁路沿线,无数得知消息的百姓自发设下香案祭品,面北而拜。许多曾在铁路工地、新兴工坊里获得生计的工人、匠户,更是痛哭流涕,称林督师是“活万家”的恩人。各大工坊,在格物院有意无意的引导下,机器在同一时刻停转了片刻,只有蒸汽泄压阀发出的嘶鸣,如同为逝者奏响的哀乐。格物书院总院及遍布各省的十七所分院,数万师生臂缠黑纱,聚集在操场、礼堂,悲声震天,他们失去的不仅是一位官员,更是一位思想的引路人与精神的导师。

镇北公李如松在山海关接到八百里加急的讣告时,正在校场检阅新装备的炮兵。他展开军报,只看了一眼,高大的身躯便猛地一晃,脸色瞬间变得灰败。他挥手屏退了左右,独自一人走进帅府深处,紧闭房门。整整一天一夜,里面没有任何动静。当第二天清晨,亲兵壮着胆子推开房门时,只见这位身经百战、杀人如麻的老帅,独自坐在案前,双眼红肿如桃,面前摆着两个空了的酒坛。他对着北京的方向,沙哑地低吼,声音里充满了英雄末路的悲凉与不舍:“林老弟!你……你怎么就走在了老子前头!这北疆的钉子还没拔干净,海上的红毛鬼还没赶跑,你……你他娘的倒是甩手走了!安心去吧!剩下的……剩下的老子替你看着!”

葬礼极尽哀荣,皇帝亲赐祭奠,百官送行,百姓夹道。但这一切喧嚣,都与沈云漪无关了。葬礼结束后,她仿佛一夜之间被抽走了十年的精气神,鬓边的白发再也遮掩不住,眼角的皱纹深刻得如同刀刻。但她没有倒下,甚至没有允许自己沉溺于悲伤过久。

她回到了格物书院,回到了那个充满了林昭气息和精神的地方。她将全部的精力与情感,都投入到了书院的运作与未来的规划中。她知道,这是他们共同的梦想堡垒,是林昭生命意志最直接的延续,也是她对抗无边孤独与思念的唯一方式。

她开始着手一项浩大的工程——系统整理林昭生前留下的所有笔记、手稿、规划图、信函乃至随手写下的只言片语。这些纸张,有些已经泛黄,有些还带着战场或工地的尘土,字迹从早期的青涩激昂到后期的沉稳缜密,清晰地记录了一个穿越者如何一步步将脑海中的蓝图化为现实的心路历程。沈云漪亲自带领几个最信任、学问最扎实的学生,日夜不停地分类、校对、注释,将其编纂成一套涵盖治道、格致、工程、农工、军事、教育的宏篇巨着,命名为《昭示新编》。这不仅是一部技术百科全书,更是一部承载了林昭经世济民理想与改革思想的哲学着作,被她定为书院最高级别的传承典籍。

林昭的离世,在朝堂上不可避免地引发了权力的微妙震荡。一些蛰伏已久的旧势力,仿佛嗅到了冬去春来的气息,开始小心翼翼地试探。几位致仕的翰林学士联名上书,委婉地提出“总理事务衙门乃非常时期之权宜机构,今大局已定,是否应斟酌恢复旧制,以正朝纲?”漕运出身、利益受损的地方官员也开始鼓噪,质疑“铁路耗费过巨,与民争利,是否应暂缓西进之策?”

然而,他们很快发现,时代已然不同。朝堂之上,各部院寺监中,出身格物院或深受其新政思想影响的少壮派官员,已形成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他们视林昭为精神导师,将新政视为毕生追求,牢牢把持着关键职位。军队体系中,从中枢的军事司到各地的镇戍兵营,习惯了线膛枪、野战炮和电报指挥系统的将领们,对旧式官僚那套空谈和推诿极度不耐,他们或许敬畏李如松的资历与威望,但更信服林昭留下的那套高效务实的体系。更重要的是,铁路带来的物流便利,电报带来的信息畅通,工坊生产出的价廉物美商品,以及新学带来的知识普及,已经深刻改变了无数普通人的生活与观念。这股由技术和社会发展塑造的强大惯性,绝非几篇奏章、几声议论就能轻易扭转。

林昭虽逝,但他播下的种子,早已穿透坚硬的冻土,生根发芽,长成了盘根错节、荫蔽四野的参天大树。他亲手推动的变革巨轮,已经获得了自身的动力,沿着钢铁铺就的轨道,无可阻挡地向前轰隆行驶。

一个细雨霏霏的午后,沈云漪独自登上格物书院内最高的钟楼。细雨打湿了她的肩头,她却浑然不觉。她极目远眺,远处,一列满载的货车正喷吐着浓烟,沿着蜿蜒的铁轨奋力爬坡,汽笛声在群山间悠长回荡;近处,书院新建的化学实验楼里,传来玻璃器皿轻微的碰撞声,以及学生们激烈的讨论声。

一股巨大的、蚀骨铭心的孤独感瞬间攫住了她。那个能与她共享每一个宏大构想与细微喜悦的人,那个能与她并肩承受所有明枪暗箭的人,已经不在了。这世间,再无人能完全懂得她此刻心中的波澜与寂寥。

但与此同时,一种更为坚定、更为深沉的力量,也从心底最深处缓缓升起,驱散了那刺骨的寒意。

他未走完的路,她会继续走下去。他未竟的理想,她会用余生去守护、去拓展。

这星火,既然已经燎原,便再也不会被轻易熄灭。它将以另一种形式,在这个古老而又崭新的帝国血脉中,永远奔流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