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烈焰与寒冰(1/2)

淮安府,清河县境内。

这里是南线铁路淮安段的重要节点之一,一处临河而建的大型物料储运场。时值子夜,月黑风高,只有几处值守的窝棚透出零星灯火,映照着堆积如山的枕木、工字钢轨、以及用油布苦盖的其它筑路材料。夏夜的虫鸣聒噪,夹杂着运河方向传来的、细微的流水声,更显夜的沉寂。

护路营的一名哨兵张老三挎着腰刀,沿着料场边缘的木栅栏例行巡逻。他是个老实巴交的军户出身,被抽调至这新成立的护路营,觉得差事比在卫所清闲,饷银也足,心中颇为珍惜。他打了个哈欠,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睛,正准备转到下一段。

突然,一阵轻微的、不同于虫鸣和流水的窸窣声传入他耳中。他警觉地停下脚步,侧耳倾听。声音似乎来自料场东南角的那片枕木堆。

“谁?”张老三低喝一声,手按上了刀柄。

回应他的,不是人声,而是“嗤”的一声轻响,紧接着,一点橘红色的火苗猛地从枕木堆的缝隙中窜起,如同毒蛇吐信!

张老三瞳孔骤缩,心脏几乎跳出胸腔。“走水了!走水了——!”他扯开嗓子,用尽平生力气嘶吼起来,同时拔出腰刀,冲向起火点。

几乎就在他呼喊的同时,另外几个方向也同时亮起了火光!显然,纵火者不止一人,而且行动极为迅速老辣,选择的都是易燃的枕木堆和油布苦盖的区域。火借风势,干燥的枕木遇火即燃,瞬间爆发出熊熊烈焰,火舌贪婪地舔舐着夜空,浓烟滚滚而起,映红了半边天。

“铛铛铛——!”急促的锣声在料场各处响起,值守的护路营兵丁和少量工匠从睡梦中惊醒,慌乱地抓起水桶、沙土袋冲向火场。然而火势蔓延得太快了,几条微弱的水龙在滔天烈焰面前显得杯水车薪。炽热的气浪逼得人无法靠近,噼啪作响的燃烧声如同恶魔的狂笑。

“快!快抢救钢轨!把还没烧到的钢轨拖出来!”一个工头声嘶力竭地指挥着,但混乱之中,收效甚微。

张老三试图靠近最初的起火点,却被浓烟和烈火逼退,脸上被燎起一串火泡。他眼睁睁看着那堆积如山的枕木在烈焰中化为灰烬,看着火焰蔓延到邻近的物料区,心中充满了绝望和愤怒。

这场大火,足足烧了两个时辰,直到天色微明,才在闻讯赶来增援的更多人手扑救下,渐渐熄灭。

黎明时分,原本规整的料场已是一片狼藉,焦黑的残骸冒着缕缕青烟,刺鼻的焦糊味弥漫在空气中。烧毁的枕木堆积成灰,部分钢轨因高温灼烧而变形扭曲,其它如铆钉、工具等损失不计其数。初步清点,直接物资损失超过五万两白银,更严重的是,南线淮安段至少三个标段的工程进度将因此停滞半月以上。

消息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被快马送至徐州。

林昭接到急报时,正在与利玛窦及格物院几位算学尖子,讨论一份关于软土地基承载力计算的改良公式。当亲随面色凝重地将染着烟尘气息的急报呈上时,书房内轻松求知的氛围瞬间凝固。

林昭展开急报,快速浏览,脸色肉眼可见地阴沉下来,捏着纸张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他没有立刻发作,而是深吸一口气,将急报轻轻放在桌上,对利玛窦等人道:“利先生,诸位,今日暂且到此。总局有些紧急事务需处理。”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熟悉他的人都听得出那平静之下压抑的惊涛骇浪。

利玛窦敏锐地察觉到气氛的骤变,善解人意地起身:“林主事请便,学问探讨,随时皆可。” 他带着学员们悄然退了出去。

书房门刚一关上,林昭猛地一拳砸在厚重的花梨木书案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茶杯震得跳起,茶水四溅。

“好!很好!”他牙关紧咬,眼中寒光凛冽,“明枪易躲,暗箭难防!竟敢直接烧我的料场!”

亲随垂首肃立,大气不敢出。

片刻之后,林昭强行压下翻腾的怒火,恢复了冷静。愤怒解决不了问题,只会让对手看笑话。

“传令!”他声音冰冷,“第一,命护路营指挥使赵振山,亲赴淮安现场,彻查纵火元凶!告诉他,我不要可能、也许,我要确凿的证据!纵火者、策划者,一个都不能少!必要时,可动用非常手段。”

“第二,命通轨总公司汪承业,立刻启动应急物料调配,不惜代价,从周边昭铁分厂、合作商号调拨物资,优先保障南线淮安段供应,将工期延误降到最低!银子不是问题!”

“第三,以铁路总局名义,行文淮安知府衙门,严词诘问地方治安疏失,要求其全力配合调查,并限时缉拿凶犯!措辞要强硬!”

“第四,”林昭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将料场被焚、南线工程受阻之事,原原本本,写成紧急奏报,直送京师工部,并抄送通政司、内阁!重点强调,此非天灾,乃人祸,是有人蓄意破坏朝廷国策,阻挠利国利民之工程!我要让这件事,直达天听!”

他要将这场暗地里的纵火,变成一场公开的政治较量。对手既然掀了桌子,他也没必要再守着温良恭俭让的假面。

命令一道道发出,整个铁路总局如同精密的机器,高速运转起来。

与此同时,北京城,紫禁城文华殿。

年轻的万历皇帝朱翊钧正在听张居正等阁臣讲解经筵。当内侍将那份来自徐州铁路总局、标注着“紧急”的奏报呈上时,张居正微微蹙眉,示意暂停讲解。

朱翊钧展开奏报,看着看着,脸上露出惊怒之色:“竟有此事?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竟有人敢焚烧铁路料场,阻挠朝廷大工?岂有此理!”

他将奏报递给张居正:“先生请看。”

张居正仔细阅毕,心中已然明了。他沉吟片刻,奏道:“陛下,林昭所奏,料场被焚,证据确凿,确系人祸。此举非但造成巨额损失,延误工期,更是藐视朝廷法度,其心可诛。臣以为,当严令刑部、都察院介入,彻查此案,无论涉及何人,均需严惩不贷,以儆效尤。”

他表态支持彻查,态度鲜明。这不仅是为了维护朝廷威严,更是为了维护“考成法”的权威——铁路建设是他认可的“政绩工程”,破坏铁路,就是打他的脸。

然而,朝堂之上,并非只有一种声音。

很快,都察院几位御史的奏疏也递了上来。内容大同小异,均指向林昭。

“……林昭主持铁路,本就争议不断,今更管理不善,致生如此巨祸,其责难逃!”

“……闻淮安地方士绅,对铁路征地补偿多有微词,林昭是否处事强硬,激化矛盾,方引此祸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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