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协理与博弈(2/2)

淮安方面,赵振山的调查取得了突破性进展。在确凿的证据和持续的压力下,另外两名在逃的泼皮也被抓获,口供与王癞子基本吻合。同时,汪承业的商业网络发挥了关键作用,通过追踪那笔用于收买泼皮的银钱来源(乃是范永昌名下钱庄流出的、带有特定印记的官银),以及买通了范家一个不得志的远房旁支,拿到了那日指派“管家”出面与泼皮接头的旁证。

铁证如山,直指范永昌!

赵振山立刻请示林昭,是否动手拿人。

林昭却回复了八个字:“暂缓动手,严密监控。”

他并非心慈手软,而是有着更深的考量。一个范永昌容易解决,但他背后的保护伞网络尚未完全浮出水面。那个与范永昌过从甚密的刘通判,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淮安知府是否知情?朝中是否还有他们的奥援?贸然动手,可能打草惊蛇,只能揪出一个小卒子。

他要放长线,钓大鱼。利用范永昌这条线,将隐藏在幕后的势力,一网打尽。他命令赵振山和汪承业,继续收集证据,尤其是范永昌与官府往来、资金输送的证据,同时散布消息,制造朝廷即将严查、范永昌可能被抛弃的紧张气氛,促使他们内部生变。

与此同时,利玛窦带领的勘测小组,凭借新式的测量仪器和几何计算方法,成功为南线淮安段规划出了一条更优的辅助支线。这条支线巧妙地避开了部分难以处理的极端软土区域和几个权贵家族的祖坟地,虽然略微增加了些许长度,却极大降低了施工难度和潜在的征地冲突。林昭审阅后,大为赞赏,立即批准实施。

潘弘道在得知此方案后,仔细研究了利玛窦提供的、绘制精确、标注了详细数据和高程的勘测图,以及严谨的工程量与成本对比测算,沉默良久。他不得不承认,这西人所授之学,确实有其独到之处,非寻常匠人经验可比。他第一次对林昭坚持引入西学的做法,产生了一丝动摇,或许,这并非完全是离经叛道?

然而,朝堂之上的寒流并未因工程上的小小进展而消散。关于林昭“任用私人”、“账目不清”、“结交夷人”的弹劾依旧隔三差五地出现。甚至有人将潘弘道的到任,曲解为朝廷对林昭不信任、即将对其进行审查的信号。

这一日,林昭接到陈文烛从京城传来的密信。信中提及,漕运总督衙门几位要员近日与宫中某些太监走动频繁,似乎在酝酿着什么。同时,首辅张居正近来的态度也愈发微妙,在一次小范围阁议中,他曾言“林昭能做事,亦能惹事,当用,亦当磨”,其“磨”的尺度如何,耐人寻味。

山雨欲来风满楼。

林昭站在总局衙门的望楼上,俯瞰着下方络绎不绝的车马人流。北线荆山桥的新桥基已然稳固,巨大的石砌墩台露出水面,开始架设上部结构;南线淮安段在新的物料支持下,复工进展迅速,被焚的阴影正在逐渐被新铺的路基所覆盖。

他知道,自己每向前铺下一根钢轨,都是在与旧有的利益格局和根深蒂固的保守思想争夺空间。潘弘道的制衡,朝堂的弹劾,漕运集团的阴谋,乃至张居正的“磨砺”,都是这争夺过程中的必然产物。

他不能退,也无路可退。

“大人,”亲随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潘主事请您过去一趟,说是在核查往期账目时,发现几笔由通轨总公司直接拨付、未经工部备案的款项,用途标注为‘特别技术研发’,需请您核实说明。”

林昭嘴角泛起一丝冷意。看来,这位潘协理,终于从浩如烟海的账册中,找到了他以为的“突破口”。

“知道了。”林昭淡淡道,整了整官袍,从容地向签押房走去。

新一轮的博弈,就在这算盘珠子和笔墨纸砚之间,悄然展开。他倒要看看,这“特别技术研发”的款项,潘弘道能查出什么花样,又能掀起多大的风浪。

(第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