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漕帮夜宴(1/2)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苏州城在运河的怀抱中换上了另一副面孔。白日里的市井喧嚣渐渐沉寂,取而代之的是画舫上的丝竹管弦与酒楼里的觥筹交错。千盏灯笼沿河点亮,倒映在墨色水面上,随波摇曳,将这座不夜城装点得愈发迷离梦幻。

漕帮总舵所在的千帆阁,并不在最为繁华的阊门一带,而是坐落于运河拐弯处一个相对僻静的码头旁。这是一座三层楼阁,飞檐斗拱,气势不凡,外表看着像是个正经的酒楼茶肆,实则乃是苏州漕运枢纽的核心所在。阁前水面开阔,可容数百漕船同时停泊,此刻虽已入夜,仍可见远处漕船上星星点点的灯火,如同漂浮在水上的萤火。

林昭只带了周诚和两名贴身护卫,乘一顶不起眼的青布小轿,悄无声息地来到了千帆阁前。他今日依旧是一身靛青直裰,外罩半旧鸦青比甲,打扮与在书肆时并无二致,只是腰间多悬了一枚不甚起眼的青玉牌,那是他铁路总督办身份的凭信。

阁前早有数人等候,为首的是个管事模样的精瘦汉子,见林昭下轿,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上前来,躬身行礼:小的潘福,奉我家大把头之命,在此恭迎林大人大驾!大人快请,宴席已备好,各位爷都已到了。言语殷勤,动作熟练,显然惯于接待各方官员。

林昭微微颔首,并不多言,随着潘福步入阁内。一进门,便觉气氛与外间截然不同。底层大厅极为宽敞,却未设寻常桌椅,反而更像一个巨大的货栈,堆放着一些缆绳、船桨等物,空气中弥漫着河水、桐油和一股淡淡的鱼腥气。几名膀大腰圆的汉子正围坐在一角低声说话,见有人进来,目光齐刷刷地扫来,带着审视与警惕。他们虽穿着普通力夫的短打,但那精悍的气质和腰间隐约的凸起,显示绝非寻常苦力。

潘福引着林昭并未在一楼停留,径直沿着侧边的木梯登上三楼。与底层的粗犷实用不同,三楼却是另一番天地。地上铺着厚厚的西域地毯,墙壁以苏绣屏风装饰,角落摆放着景泰蓝香炉,袅袅吐着清雅的檀香。廊下侍立着数名身着淡粉比甲、低眉顺目的侍女,行动间悄无声息。

最大的一个雅间聚义厅内,此刻正是觥筹交错,丝竹盈耳。一场名为接风洗尘,实为试探交锋的夜宴,已进行到酣处。

主位之上,端坐着苏州漕帮大把头潘允升。他年约四旬,面皮白净,保养得宜,下颌留着修剪整齐的短须,一双眼睛不大,却精光四射,透着商人的精明与江湖大佬的沉稳。他并未穿着帮中常见的短打劲装,而是一身宝蓝色杭绸直身,外罩玄色暗纹马褂,手指上戴着一枚水头极好的翡翠扳指,若不点明身份,更像是一位成功的富商。

见林昭进来,潘允升立刻放下酒杯,满面春风地起身相迎,拱手道:林大人大驾光临,真是蓬荜生辉!潘某有失远迎,还望大人海涵!他笑容热络,言语周到,仿佛与林昭是相识多年的故交。

潘把头客气,林某叨扰了。林昭拱手还礼,神色平静,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席间众人。

除了潘允升,席间还作了五六位陪客。有两位是苏州府衙的官员,一位是管河工的判官,一位是负责税课的小吏,此刻都带着几分拘谨和讨好的笑容。另外几位,则是苏州本地与漕帮关系密切的大商贾,有做丝绸的,有做米粮的,个个衣着光鲜,脑满肠肥。他们看向林昭的目光,充满了好奇、审视,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戒备。

一番虚与委蛇的引荐和客套后,林昭被让到了潘允升右手边的上宾之位。席面极尽奢华,时鲜水产、山珍野味琳琅满目,用的皆是景德镇名窑瓷器,银壶玉杯,极尽豪奢,一望便知所费不赀。

林大人少年英才,名动天下!潘允升亲自执壶为林昭斟满一杯琥珀色的绍兴花雕,声音洪亮,这铁路一事,沟通南北,货通天下,更是利国利民的千秋壮举!潘某虽是一介粗人,跑船运货为生,对大人也是佩服得紧啊!来,满饮此杯,为大人接风洗尘!

席间众人纷纷举杯附和,一时间谀词如潮。

林昭举杯示意,唇角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并未多言,只浅酌一口。他心知肚明,这潘允升掌控苏州段漕运数十载,手下船工、纤夫、码头力夫数以万计,与地方官吏、世家大族乃至绿林道皆关系盘根错节,是名副其实的漕上龙王,也是南线铁路推进最大的地头蛇之一。今日这场宴,是鸿门宴,也是谈判桌,眼前这看似和谐的气氛下,不知藏着多少暗流汹涌。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席间话题从风花雪月转到苏州特产,又隐隐触及漕运事务,潘允升始终掌控着节奏,既不冷场,也不过早深入。他见林昭始终神色淡然,应对得体,却滴水不漏,便知眼前这位年轻的京官绝非易与之辈。

他眼珠一转,话锋陡然一转,脸上堆起一种男人间心照不宣的暧昧笑意,声音也压低了几分:听闻林大人日理万机,为国操劳,至今尚未成家?这男人在外奔波,身边没个知冷知热的人伺候笔墨,红袖添香,怎么行呢?他呵呵一笑,目光扫过席间众人,带着几分炫耀,我们苏州别的不敢说,这佳丽嘛……水灵通透,才貌双全的,倒是颇有几位绝色。

不等林昭回应,他便轻轻拍了拍手。

侧门处的珠帘应声而响,发出一阵清脆的碰撞声。随即,一阵香风袭来,数位身着各色轻薄纱衣、怀抱琵琶、箫管等乐器的歌姬鱼贯而入。她们个个容颜姣好,身段窈窕,薄施粉黛,眼波流转间风情万种,瞬间吸引了席间所有男人的目光。

乐师在角落坐下,丝竹声起,歌姬们随着乐曲翩跹起舞,纱衣飘拂,勾勒出曼妙曲线。尤其为首一名抱着曲项琵琶的女子,更是格外出挑。她约莫十七八岁年纪,穿着一身素雅的月白绡纱长裙,乌发如云,仅簪一支白玉簪子,眉不画而黛,唇不点而朱,气质清冷孤高,在一众浓艳脂粉中,宛如空谷幽兰。

她并未随众起舞,只是静静坐在一张绣墩上,纤纤玉指拨动琴弦,淙淙铮铮的琵琶声便流淌出来,时而如珠落玉盘,时而如幽咽泉流,技法纯熟,情感充沛。更引人注目的是,她一双妙目低垂,并不四处乱看,只是在曲调间歇或转换时,会不经意地抬起,飞快地扫过主位上的林昭,那目光中带着一丝复杂难言的意味,似是好奇,又似有隐隐的哀怨与探询,欲说还休。

潘允升一直暗中观察着林昭的反应,见他目光在那琵琶女身上停留了一瞬,心中暗喜,觉得找到了突破口。他凑近些许,笑道:林大人,您看这位潇湘姑娘如何?她可是我们苏州城最有名的清倌人,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尤其这一手琵琶,堪称苏州一绝,等闲不轻易见客的。若大人不弃,不妨让她近前伺候,斟酒布菜,弹唱几曲,以解大人旅途劳顿?

这话语里的暗示再明显不过。这是官商场上最常见也最有效的权色交易开端,是拉人下水最便捷的绳索。潘允升试图用美色和温柔乡,将林昭拉入他们熟悉且掌控的游戏规则。要么同流合污,留下把柄;要么严词拒绝,伤了和气,也显得不近人情。

席间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林昭身上。那两位官员面露暧昧笑容,商贾们则带着看戏的神情。周诚站在林昭身后,手心微微出汗,有些紧张地看着自家大人。

林昭的目光再次落在那位潇湘姑娘身上,这次停留的时间稍长。他能清晰地看到她拨弦的指尖微微颤抖,低垂的眼睫下,那双本该明媚的眸子里,藏着一丝难以完全掩饰的屈辱与麻木的无奈。她像一件被精心包装的礼物,等待着被权贵挑选,自身的意愿无足轻重。

林昭心中并无旖旎波澜,只有一丝淡淡的厌恶与怜悯。这种将活生生的人,尤其是女子,视为可以随意赠送的货物、当作打通关节工具的行径,是他灵魂深处最为不齿的。

他并未动怒,脸上甚至依旧保持着方才的平静。在众人瞩目下,他并未看潘允升,反而伸手端起面前那盏温热的雨前龙井,轻轻呷了一口,动作舒缓从容。然后,他才抬眼,目光清正平和地看向潘允升,语气平淡无波,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潘把头美意,林某心领。

仅仅一句开场,便让潘允升脸上的笑容微微凝固。

只是林某此行,奉旨督办铁路南线规划,勘察线路,协调地方,事务千头万绪,关乎国计民生,实无暇分心他顾。林昭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静的力量,况且,他话锋微微一顿,目光扫过席间众人,最后落回潘允升脸上,君子之交淡如水。我等在此商议的,是关乎千万百姓生计、朝廷大计的转运之道,漕运、铁路,皆为国之血脉。若掺杂些风月之事,恐怕……

他微微停顿,吐出两个字:

不妥吧?

这二字,语气依旧平淡,却像一块巨石投入水中,在众人心中激起千层浪。它既明确拒绝了美色,点明了自己的立场和此行目的,更暗含着一丝居高临下的敲打与警告——你们这套,在我这里行不通,也别想用这个来拿捏我。

潘允升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那精心维持的笑容几乎挂不住。他纵横苏州官商两界多年,还是第一次遇到如此不留情面、直截了当的拒绝,而且是在大庭广众之下。他眼底闪过一丝阴鸷,但很快又被更浓的笑容掩盖,打了个哈哈,顺势挥挥手:大人说的是!是潘某考虑不周,唐突了,唐突了!只想着让大人放松片刻,却忘了大人身负皇命,重任在肩!该罚,该罚!他自顾自饮尽一杯酒,示意那些歌姬,都退下吧,莫要扰了大人清静。

乐声戛然而止,歌姬们,包括那位潇湘姑娘,都低着头,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离去的瞬间,潇湘似乎极快地抬眼又看了林昭一眼,那目光中之前的哀怨似乎淡了些,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似是感激,又似是茫然。

宴席的气氛陡然从方才的热络变得有些凝滞和尴尬。丝竹声不再,只剩下众人略显沉闷的咀嚼声和杯盘轻微的碰撞声。那两位官员和几位商贾更是噤若寒蝉,不敢再多言,生怕触了霉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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