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盐引风波(1/2)
万历八年的盛夏,北京城仿佛被扣在一只巨大的蒸笼里。日头白晃晃地炙烤着青石板路面,蒸腾起扭曲的热浪,连平日里最喧嚣的市井吆喝声都显得有气无力。蝉鸣嘶哑,粘稠的空气几乎凝滞,唯有树荫下伸着舌头的黄犬,和檐下无力摇着蒲扇的百姓,昭示着这难捱的苦暑。然而,比这闷热天气更让人窒息的,是一场针对林昭夫妇的阴谋,正如同隐匿在暗处的毒蛇,经过长久的窥伺与蓄力,终于在这一天,悄然亮出了淬毒的獠牙。
这日清晨,林昭如同往常一样,身着绯色公服,踏入位于皇城东侧的工部衙门。甫一进门,他便敏锐地察觉到气氛不同往日。廊下往来遇见的几位属官,眼神闪烁不定,见他到来,匆忙躬身行礼后便借口有事,几乎是避之不及地快步走开。往日里总会迎上来请示几句公务的两位员外郎,此刻也远远站在值房门口,面露难色,欲言又止。一种无形的压抑感弥漫在原本井然有序的衙门之中。
不多时,一位与他私交甚笃、在户部任职的郎中,借着递送一份无关紧要的文书之机,避开旁人,凑近他耳边,语速极快又带着惊惶地低语:“林兄,大事不妙!都察院那边……今日清早收到密报,指控……指控已故苏州府学教谕沈清,也就是尊夫人的父亲,生前曾利用职务之便,勾结不法盐商,倒卖盐引,牟取暴利!而且……”郎中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密报中称,尊夫人及其母,作为家眷,涉嫌知情,甚至可能参与其中!”
消息如同一声平地惊雷,瞬间在这潭表面平静的官场深水中炸开,波纹迅速扩散。
盐政,乃是大明财政的命脉,亦是数十年来贪污腐败横行、关系盘根错节的重灾区。一旦与此等事情沾上边,就如同沾染了洗刷不掉的墨迹,便是难以彻底摆脱的污名。此计尤为阴险狠毒之处在于,它将矛头直接指向了沈云漪的“家世不清白”。若此项指控哪怕只是“嫌疑”被坐实,不仅沈云漪个人名声将彻底毁于一旦,背负上“罪官之女”的污点,连带着林昭亦会受到“娶妻不贤”、“治家不严”、“察人不明”的严厉弹劾,其苦心经营的清直声望与政治资本,必然遭受重创,甚至可能影响到皇帝与张居正对他的信任。对手此举,堪称攻其必救,直指软肋。
“大人,此事来势汹汹,背后定然有人精心策划、推波助澜!”闻讯赶来的孙幕僚面色凝重如铁,声音带着压抑的愤怒,“他们这是在铁路一事上寻不到您的错处,正面难以撼动,便转而从夫人身上下手,意图釜底抽薪!端的狠毒无比!”
林昭面沉如水,手中那份刚拿起的公文被他不自觉攥紧,指节微微泛白。他眼中寒意凛冽,如同数九寒冰。他深知,这绝非简单的陈年旧案重提,而是盘踞在漕运路线上的利益集团,与朝中那些视铁路为洪水猛兽的保守势力联手,发起的一记阴险而致命的组合拳。他们选择盐引案作为突破口,正是因为此事年代久远,知情者星散,证据难以查证,最容易混淆视听,泼洒污水,让人有口难辩。
“立刻去查!”林昭的声音低沉而冷静,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动用所有可靠渠道,一,查清密报的具体来源,是何人递送,背后可能指向谁;二,查明都察院此番负责主审此案的官员背景,尤其是与漕运、与那些反对铁路的勋贵官员有无关联;三,想办法调阅当年苏州府关于那起盐引舞弊案的所有存档卷宗,一个字都不能漏过!要快!必须在他们形成舆论之前,掌握主动!”
“是!属下立刻去办!”孙幕僚领命,匆匆离去。
与此同时,林府,漱玉书房。
沈云漪正俯身于宽大的书案前,细心整理着一批新近购得的泰西算术与几何原本译本。窗外聒噪的蝉鸣似乎与她无关,她的心神沉浸在那些奇妙的符号与图形之中。当管家林福步履匆匆地进来,面色沉重地禀告了都察院收到的指控时,她执着朱笔正在批注的手微微一颤,一滴殷红的墨汁滴落在雪白的宣纸上,迅速泅开,如同一道刺目的伤口。书册险些从她手中滑落。
但她几乎是立刻,用另一只手稳住了书册,也稳住了自己瞬间翻涌的心绪。她轻轻放下笔,对林福点了点头,声音异常平静:“福伯,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此事我自有主张,暂勿声张,尤其不要惊扰了母亲那边。”
林福担忧地看了她一眼,见她神色虽凝重,却不见慌乱,心下稍安,依言退下,并细心地将书房门掩上。
房门合拢,隔绝了外间的声响。沈云漪没有立刻动作,她独自在弥漫着书卷清香的寂静书房中,静坐了约莫半炷香的功夫。窗外炙热的阳光透过窗棂,在她沉静如水的面容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父亲的音容笑貌,童年时家中清贫却温馨的场景,父亲伏案批阅学生课业时专注的背影,以及他时常教导的“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的铮铮之言,一一在她脑海中飞速掠过。愤怒、屈辱、担忧……种种情绪如同浪潮般冲击着她的心防,但最终,都被一种更为强大的、源于对父亲人品的绝对信任,以及自身不容玷污的尊严感所压下。
当她再次打开书房房门时,脸上已不见丝毫慌乱与脆弱,只有一种历经沉淀后的沉静与决然。她目光清明,步履沉稳,立刻有条不紊地做了三件事:
第一,她亲自研墨铺纸,修书一封,言辞恳切而条理清晰,将京城变故原委告知苏州的母亲,恳请母亲仔细回忆父亲生前所有与盐务相关的言行、交往,搜寻可能遗留的任何文书、信函、账册,无论多么琐碎,并即刻以最可靠的方式送来京师。
第二,她请林福立即通过府中渠道,将消息传递给仍在衙门的林昭,并建议林昭除了明面上的调查,还需动用更隐秘的关系,设法查阅当年苏州府乃至两淮盐运使司关于那起旧案的原始存档,寻找任何可能与父亲沈清相关的蛛丝马迹,哪怕是只言片语的提及或排除记录。
第三,她再次将自己关在书房内,摒弃一切杂念,凭借过人的记忆力与缜密的思维,开始全力回溯父亲生前的一切言行细节、人际交往对象,以及万历初年那几年家中所有的收支用度、生活水平的细微变化。她要从中找出能够击碎诬告的铁证,哪怕只是间接的、情理上的有力佐证。
接下来的两日,京城表面依旧闷热平静,暗地里却已是暗流汹涌。林昭与沈云漪分头行动,动用各自的人脉与智慧,与隐藏在暗处的对手进行着一场无声的较量。
很快,各方的信息开始汇总而来。
苏州母亲的回信最先送到,言辞因激动而略显凌乱,但态度斩钉截铁,坚称丈夫沈清一生清廉自守,秉性刚直,绝无可能参与盐引倒卖此等违法乱纪之事,并指天誓日。同时,母亲在信中提及,她已翻箱倒柜,找到了一个沈清生前亲手记录、用于登记学生束修(学费)和家中日常柴米油盐开销的旧账本,以及几封与同年、友人讨论学问或家常往来的普通书信,随信一并密封寄来。
林昭那边通过特殊渠道查到的信息则不容乐观。核实当年苏州府确实发生过一起牵涉数名吏员、商人的盐引舞弊案,主犯已被惩处。但当年的案卷记录中,确实存在一句颇为模糊的表述,提及“尚有在籍官员涉嫌,待查”,但后续并无明确指向和结论。而更值得警惕的是,此次都察院负责主审此桩“旧案”的,正是那位素来与漕运利益集团往来密切、之前曾多次弹劾林昭的于御史!
形势对沈家极为不利。对方显然是有备而来,精心利用了当年案卷中这处模糊不清、易于操作的“涉嫌”二字,强行将早已作古、无法自辩的沈清攀扯进来,其用心之险恶,昭然若揭。
“夫人,此事……颇为棘手。”孙幕僚面色沉重地向沈云漪汇报进展,“年代久远,关键人证或已不在,或难以寻找,物证更是匮乏。对方只要死死咬住这‘涉嫌’二字,便可无限做大文章,纠缠不休。我们很难……很难拿出直接证据证明沈老大人完全清白啊!” 这几乎是一个无解的难题,清白者如何证明一件从未做过的事情?
沈云漪凝神静思,指尖无意识地轻轻划过母亲从苏州寄来的那本页面泛黄、边角磨损的旧账册。账册上的字迹是父亲熟悉的工楷,记录着那些琐碎却真实的岁月。忽然,她的目光一凝,如同鹰隼锁定了猎物,紧紧停留在账册的某一页。那是万历二年,也就是外界传言那起盐引案发生的大致年份。上面清晰地记录着一笔为父亲庆贺生辰的开销:“七月十五,支银三两,购酒肉以待客;收学生李茂才、张佑安等十八人贺仪,共银五两六钱;收支相抵,结余,存银二两六钱。”
账目清晰,琐碎,甚至带着几分寒酸,却无比真实地反映出一个依靠微薄俸禄和学生少量束修度日的儒学教谕的家庭经济状况。每一笔收入,每一次开销,时间、事由、金额,都记录得一丝不苟。若父亲当年真的参与了倒卖盐引,获取了哪怕只是其中微小的利益,家中生活用度岂会如此拮据,毫无改善?记录又岂会如此细致到几钱银子,毫无巨额不明财富的痕迹?
她脑中灵光一闪,仿佛黑暗中劈开了一道闪电!她立刻起身,眼神锐利而坚定,对侍立一旁的丫鬟沉声道:“备车,更衣!我要亲往都察院!”
“夫人!”孙幕僚和林福几乎同时惊呼,“都察院乃法司重地,您亲自前去,恐于礼不合,且那于御史定然不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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