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后宫暗流(1/2)
万历八年的初雪,比往年来得更早一些。细密的雪粒子裹挟在呼啸的北风中,敲打在紫禁城金黄色的琉璃瓦上,发出沙沙的轻响,旋即融化成冰冷的水渍,顺着飞檐滴落,在汉白玉的台基上凝结成薄薄的冰凌。这座象征着至高权力的宫城,在冬日灰蒙蒙的天空下,显得愈发肃穆、幽深,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每一片鳞甲都透着不容窥探的森严。
与宫外初雪的新鲜感不同,一股无形的寒流,早已在重重宫阙深处酝酿、弥漫。这股寒流,并非源于天气,而是针对宫墙外那日新月异的“铁路”,以及主持其事的工部侍郎林昭。
这一日清晨,林昭刚踏入工部衙门,还未来得及拂去肩头的落雪,一封盖着司礼监关防、措辞客气却带着不容置疑意味的笺帖,便由一位面白无须、神情倨傲的小太监送到了他的案头。帖中言道,太后娘娘于慈宁宫礼佛之余,偶闻宫外有“铁路”新奇之物,颇感兴味,欲召林侍郎夫人沈氏,于三日后巳时初刻入宫觐见,闲话片刻。
“太后召见?”一旁的孙幕僚接过林昭递来的笺帖,只看了一眼,脸色便微微一变,压低声音道,“大人,慈宁宫久不问外朝之事,如今突然对铁路‘颇感兴味’,此中必有蹊跷啊!”
林昭负手立于窗前,望着窗外愈加密集的雪幕,眉头微蹙。他自然知道这绝非一次简单的“闲话”。当朝慈圣皇太后李氏,今上生母,虽不直接干政,但其对皇帝的影响、在后宫的地位举足轻重。她素来信佛,性情端庄严谨,对“奇技淫巧”之物向来不甚热衷,甚至颇有微词。如今突然要召见云漪,问及铁路,背后若无人推波助澜,绝无可能。
“看来,是有人将风吹到了慈宁宫。”林昭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冷意。那些在朝堂上、在工程技术上难以正面阻挡铁路步伐的势力,终于将手伸向了后宫,试图利用太后这尊“佛”来施压。他们深知,若能引得太后对铁路生出恶感,甚至只需流露出些许不赞同,便足以在重视“孝道”与“内廷和睦”的皇帝心中投下阴影,其威力,有时更甚于朝臣的千言弹劾。
“大人,夫人虽聪慧,然初次入宫,面对太后天威,且恐有小人预先设下言语陷阱……”孙幕僚的担忧溢于言表。后宫之地,规矩森严,一言一行皆被放大,稍有不慎,便是弥天大祸。更何况,对手既然精心策划了此次召见,必然准备了诸多诘难。
林昭沉默片刻,转身对孙幕僚道:“立刻回府,将此事告知夫人。让她……早作准备。”他深知,这道宫门,必须由云漪自己去闯。他能做的,唯有信任与尽可能提供支持。
消息传回林府,沈云漪正在“漱玉书房”内核对一批新到的河工图籍。闻听慈宁宫召见,她执笔的手稳稳顿住,一滴浓墨悬在笔尖,将落未落。她缓缓放下笔,抬起清亮的眸子,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却并无惊慌。
“终于来了。”她轻声自语,语气平静得让前来报信的林福都感到些许意外。她早已从陈夫人等女眷的闲谈中,隐约察觉到宫中对于铁路这等“撼动祖宗成法”的新事物,存在着疑虑甚至抵触的情绪,尤其在一些恪守古制的年老宫嫔和宦官之中。
她屏退左右,独自在书房内静立片刻。窗外雪落无声,室内炭火哔剥。她知道,这次觐见,绝非展示女红才艺或吟风弄月,而是一场关乎铁路命运、乃至夫君前程的无声战役。对手隐藏在太后身后,借的是“礼佛清净”、“不扰民生”的大义名分。她不能空谈铁路的技术优势,那只会被斥为“匠气”;也不能直言其经济利益,那易被曲解为“与民争利”。她必须找到一个切入点,既能引起太后的真正兴趣,又能巧妙化解潜在的指责,将铁路与皇室最关心的事物联系起来。
她的目光掠过书架上父亲留下的那几卷佛经,想起太后笃信佛教、尤重功德之说;又想起林昭曾提及,铁路若能北通九边,则可极大改善边军粮饷转运,巩固边防;更想起近日翻阅的些许泰西图志,其上所绘之精准、所载之广博,皆赖于交通渐开……一个清晰的应对策略,在她心中逐渐成形。
接下来的两日,沈云漪并未像寻常命妇入宫前那般,忙于练习礼仪、挑选华服首饰。她反而更加沉静,大部分时间仍留在书房,重新细读了林昭关于铁路战略价值的论述,回忆了夫君提及的边镇粮饷运输艰难的具体事例,甚至翻阅了《永乐大典》副本中关于前朝驿站体系与边防关系的零星记载。她将这些信息融会贯通,转化为更易被内廷理解的、关乎“江山社稷”、“圣德远播”的言语。
同时,她请林昭通过格物院,紧急制作了一个小巧精致的火车头模型,以及一幅着重标注了铁路与九边重镇、漕运节点关系的绢本彩图。模型不求复杂,但求直观;地图不求详尽,但求清晰醒目。
三日后,雪后初霁,阳光照在紫禁城的积雪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却驱不散那深宫固有的清冷。沈云漪身着符合规制的淑人品级吉服,颜色是稳重的宝蓝色,绣着简单的缠枝花纹,发髻梳理得一丝不苟,簪着御赐的珠花,薄施粉黛,气质清华,举止端庄。在引路太监的带领下,她垂首敛目,步履沉稳地穿过一道又一道朱红宫门,越过一座又一座白玉拱桥,向着帝国最核心、也最神秘的所在——慈宁宫走去。
慈宁宫并非想象中那般金碧辉煌,反而透着一股沉淀下来的庄严肃穆。殿内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帷幔低垂,陈设古朴。慈圣皇太后李氏端坐于暖榻之上,身着常服,面容慈和却自带威仪,手中缓缓捻动着一串沉香木佛珠。几位地位较高的老宫嫔陪坐两侧,眼神中带着审视与好奇。司礼监随堂太监冯保,这位权势赫赫的内相,竟也垂手侍立在帘幕角落,低眉顺眼,仿佛只是个寻常老仆,但他偶尔抬起眼皮扫过来的目光,却锐利如鹰。
行礼如仪后,太后赐座。并未寒暄几句,一位坐在太后下首、面容略显刻板的太妃便率先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探究:“闻说林侍郎夫人出身书香,想必知书达理。如今京中热议这‘铁路’,竟以铁铺路,以火轮车行驶,轰隆作响,震动地脉,更占用了大量民田,搅扰地方安宁。不知夫人身为命妇,对此等事物,有何见解?” 这话绵里藏针,直接将“震动地脉”、“扰民”等罪名抛了出来。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沈云漪身上。
沈云漪并未立刻回答,而是先向太后和那位太妃微微欠身,以示尊敬,然后才抬起眼,目光清澈平和,声音温婉却清晰:“回太后娘娘,太妃娘娘。臣妾愚见,这铁路一事,如同世间万物,有其形,亦有其理。其形者,铁轨、机车,看似刚硬新奇;其理者,则在‘通’与‘利’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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