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边境烽烟（1/2）

万历九年的春天，来得似乎比往年更迟一些。已是三月中旬，居庸关外的山峦仍是一片枯黄，只有背阴处的残雪固执地不肯消融，寒风卷着砂砾，刮在脸上生疼。然而，比这倒春寒更刺骨的，是一封由宣府镇守太监与总兵官联名发出的六百里加急军报，它像一块冰冷的铁，重重砸在了北京紫禁城的御案上，也砸在了刚刚因晋商入股而稍显缓和的朝堂气氛之上。

军报称，三日前深夜，一伙约二百人的蒙古骑兵，如同鬼魅般突袭了正在居庸关外四十里处、野狐岭地段施工的铁路工地。他们并非为了正面交战，而是以精准而狠辣的手段，烧毁了数处堆放木材和粮食的临时营寨，破坏了刚刚铺设好的百余丈铁轨，抢走、宰杀了数十头用于运输的驮马和骆驼。更严重的是，三名负责勘测定位的工部吏员在混乱中失踪，生死不明。护路的少量官军猝不及防，虽有抵抗，但寡不敌众，伤亡十余人，只能眼睁睁看着这股骑兵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扬长而去，消失在茫茫草原深处。

消息如同平地惊雷，瞬间炸响了整个京城。朝堂之上，原本就对铁路持怀疑甚至反对态度的官员们，如同嗅到了血腥味的鲨鱼，立刻蜂拥而上。

“陛下！元辅！”一位御史激动得几乎要跳出朝班，声音尖锐，“臣早言此铁路劳民伤财，更招边衅！如今果然！蒙古鞑子已然视铁路为眼中钉，此番袭击，便是明证！若再继续修建，恐将引来更大规模的报复，边陲永无宁日矣！”

“臣附议！”另一位官员立刻接口，“铁路目标显着，绵延百里，防不胜防！此次只是破坏，下次若直接攻击筑路民夫，酿成巨祸，谁来承担这责任？臣恳请立即暂停关外路段工程，重新审议铁路之利弊！”

“林侍郎一心只知格物，不通边务，贸然将铁路修至塞下，招致如此祸端，实乃误国之举！”更有甚者，直接将矛头指向了林昭。

一时间，要求停止铁路工程、追究林昭责任的奏章，如同雪片般飞向通政司。朝堂之上，反对铁路的声音似乎瞬间占据了上风。隐藏在背后的漕运残余势力以及与蒙古部落有私下贸易往来的某些边镇将领、豪商，更是暗中推波助澜，试图借此机会，将这条威胁他们利益的“铁龙”扼杀在摇篮之中。

工部衙门内，气氛凝重得如同外面的阴霾天空。孙幕僚快步走入林昭的值房，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忧愤：“大人，情况不妙。朝中弹劾之声四起，更有传言，说那三名失踪吏员中，有一人乃是……乃是通政司某位参议的远房侄子，如今其家族正在四处活动，施加压力。”

林昭站在巨大的北疆舆图前，目光紧紧锁定在野狐岭的位置上。他面色沉静，但紧抿的嘴角和微微泛白的手指关节，透露着他内心的波澜。他并非没有预料到边境施工会遇到阻力，但如此直接、暴烈的武装袭击，还是超出了他的预估。这绝非简单的部落劫掠，其时机之准、目标之明确、行动之迅速，背后定然有人指点，甚至提供了情报。

“伤亡的兵士和民夫，抚恤务必从优、从速。失踪吏员，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加派人手搜寻，生要见人，死要见尸！”林昭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至于朝中非议……”他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他们只看到铁路招来了麻烦，却看不到，这麻烦为何而来？正是因为铁路触动了某些人的利益，让他们感到了恐惧！”

他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奏本用纸，沉声道：“更因为他们看不到，铁路一旦贯通，将对边防产生何等巨大的助力！以往边镇告急，粮草军械转运，少则一月，多则数月。若铁路通至宣大，援军朝发夕至，粮秣数日可达！此番袭击，恰恰证明了有人害怕看到这一天！”

“大人之意是？”孙幕僚精神一振。

“我要立刻上奏陛下和元辅！”林昭执笔蘸墨，语气斩钉截铁，“陈明此次袭击，非铁路之过，实乃旧利益阶层之垂死反扑！铁路不仅不能停，反而应借此机会，加强沿线防护，加速推进！同时，请旨亲赴宣府，处理此事，查明真相，稳定边情！”

他知道，此刻退缩，不仅前功尽弃，更会助长反对者的气焰。必须强硬反击，将危机转化为彰显铁路战略价值的契机！

当林昭这份义正辞严、逻辑清晰的奏章送达御前时，张居正力排众议，给予了坚决支持。万历皇帝在召见林昭后，亦被其展现出的决心和对边防的洞见所说服，下旨：“铁路事关国防大计，岂因小挫而废？着工部右侍郎林昭，即日前往宣府，全权处置此事，边镇文武各官，需竭力配合，不得有误！”

圣旨既下，朝堂上的喧嚣暂时被压制下去。林昭雷厉风行，当日便点齐了包括精通边务的属官、格物院擅长工事防护的学员以及一队精干护卫在内的人马，准备即刻出发。

临行前夜，林府书房内灯火长明。沈云漪默默地为林昭整理着行装，将厚实的皮毛大氅、防风面罩、以及她亲手配置的驱寒药囊一一放入箱笼。

“此去塞外，天寒地冻，匪情不明，夫君务必万事小心。”沈云漪将一件柔软的银鼠皮里衬放入行囊，声音轻柔，却带着难以化开的担忧。

林昭握住她的手，感受到她指尖的微凉，温声道：“放心，我并非孤身前往，自有官军护卫。况且，”他顿了顿，目光深邃，“有些人希望我乱，我偏要稳；有些人希望铁路停，我偏要让它更快地建起来！”

沈云漪抬眸看他，眼中忧虑未散，却更多了一份理解与支持：“妾身明白。夫君在前方应对明枪，京城这边，妾身会留意暗箭。”她走到书案旁，取过几封早已写好的信函，“这是给陈夫人、以及几位相熟商贾女眷的信，我会通过她们，了解朝野对此事的最新风向，尤其是……哪些人在暗中煽风点火。此外，铁路后勤供给，尤其是居庸关内路段的建材运输，妾身会与福伯一同盯着，确保不会因前方变故而延误。”

她考虑得如此周全，让林昭心中暖流涌动。他深知，在京城这个无形的战场上，云漪将是他最可靠的后援。

“有夫人在，我无后顾之忧。”林昭郑重道。

次日清晨，天色未明，一队人马便顶着料峭的寒风，出了德胜门，沿着官道，向北疾驰而去。林昭一身利落的骑射装束，外罩御寒斗篷，一马当先。他回头望了一眼在晨曦中显得愈发巍峨的北京城楼，然后毅然转身，目光投向前方苍茫的群山与古道。

一路无话，星夜兼程。数日后，林昭一行抵达了宣府镇城。宣府总兵官麻贵，一位久经沙场、面容粗犷的老将，与镇守太监张懋忠一同在总兵府迎接。双方见礼后，麻贵便直言不讳：“林侍郎，野狐岭之事，老夫惭愧！已加派夜不收（侦察兵）查探，那股骑兵来自土默特部下一个叫做‘黑石’的小部落，首领名叫巴特尔，向来以彪悍狡黠着称。但此次行动，确实透着古怪，不像他们平日只为抢掠粮草牲畜的作风。”

张懋忠尖细的嗓音接着响起，带着几分意味深长：“咱家也觉着蹊跷。这巴特尔部落，往年这个时候，正该忙着与咱们这边的几家商人换茶换布，今年却突然动起刀兵，专挑铁路下手……呵呵，怕是有人给了他们更大的好处，或者，灌了什么迷魂汤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