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帝国命脉(1/2)

万历九年的深秋,似乎比往年更为慷慨地倾洒着金辉。北京城西的玉泉山下,新落成的“丰台铁路总枢”站场内外,人声鼎沸,旌旗招展,一种混合着期待、兴奋与历史厚重感的氛围,在秋日高远的晴空下弥漫、发酵。

三条主要干线——北抵宣府、南通扬州、东至通州港的铁路骨架,历经数年的艰难开拓、无数心血智慧的浇灌,乃至明枪暗箭的洗礼,终于在这一天,实现了初步的贯通联网。这并非仅仅是铁轨的物理连接,更意味着一种全新的物流体系、一种前所未有的时空观念,开始强行嵌入这个古老帝国庞大而略显僵硬的躯体。

站场内,最新式的“启明叁型”蒸汽机车头,如同身披玄甲、蛰伏待发的巨兽,静静地停靠在崭新的月台旁。黝黑锃亮的庞大身躯,粗壮的联动杆,高耸的烟囱,无不彰显着工业力量的原始美感。机车身后,悬挂着代表皇权的明黄徽记、装饰着彩绸的专用车厢已准备就绪。月台上,文武百官按品秩肃立,勋贵皇亲、各国使节亦在其列,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即将开启的列车门上。

今日,是万历皇帝朱翊钧,奉两宫太后懿旨,首次南巡,并亲乘火车,前往百里外的涿州行宫。皇帝乘火车巡幸,这在大明开国两百余年来,是破天荒的第一次。其象征意义,远大于实际行程。这是皇室对铁路这一新生事物最直接、最有力的背书,是“帝国命脉”正式得到最高权力认可的无言诏告。

站台最前方,林昭身着工部侍郎的绯色孔雀补子朝服,身姿挺拔如松,面容沉静。只有最熟悉他的人,才能从他微微抿紧的唇角和平静眼眸深处,看到那被极力压抑的激流——数年的呕心沥血,无数个不眠之夜的技术攻坚,朝堂之上唇枪舌剑的博弈,边境之外的烽火威胁,新旧理念的激烈碰撞……过往的一切,此刻都仿佛凝聚在了这即将启动的列车之上。

他的身侧,是同样身着诰命服制、气度清华的沈云漪。她微微垂眸,目光落在脚下平整坚实的水磨石月台上,心中亦是波澜起伏。从苏州书肆的初遇,到茶寮中的纵论商道,再到京城内外的风波险恶,她与身旁这个男人,早已不仅仅是夫妻,更是并肩穿越了无数惊涛骇浪的战友。她想起了父亲那些蒙尘的格物笔记,想起了自己曾在“漱玉书房”中度过的无数个整理典籍、推演方案的日夜,一种参与并推动了历史走向的奇异感觉,在她心中悄然升起。

“陛下驾到——!”

司礼监太监尖细悠长的唱喏声,打破了站场的喧嚣。万历皇帝在张居正及一众重臣、内侍的簇拥下,缓步登上月台。年轻的皇帝身着常服,脸上带着几分好奇与掩饰不住的兴奋。他并未立刻登车,而是在林昭的引导下,饶有兴致地走近那庞大的机车头,仔细打量着这将他脚下江山“缩小”了的钢铁造物。

“林卿,此物……果真能日行数百里?”皇帝伸出手,似乎想触摸那冰凉的钢铁,又在即将触及之时收回,转头向林昭问道。

“回陛下,”林昭躬身,声音沉稳而清晰,“‘启明叁型’机车,满载情况下,于平顺轨道,一个时辰可行一百二十里以上。若路况更佳,尚可提速。自京师至涿州,以往车马需一整日,如今乘火车,不出两个时辰便可抵达。”

周围百官闻言,不少人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低声交头接耳。张居正立于皇帝身侧,目光深邃地看了林昭一眼,微微颔首,脸上看不出喜怒,但那份默许与支持,已然传递。

皇帝眼中光芒更盛,不再多言,在内侍搀扶下,登上了那节最为华贵的明黄色车厢。随着司仪高喊“吉时已到”,站台上钟鼓齐鸣。林昭向机车头上的司炉和司机(由格物院培养的首批学员担任)打出旗语。只见司炉奋力向炉膛内添入优质煤炭,熊熊火光映红了他年轻而专注的脸庞。司机则沉稳地拉响汽笛——

“呜——!”

一声雄浑沉郁、撕裂长空的汽笛轰鸣,骤然响起,如同沉睡巨龙的苏醒之吼,瞬间压过了所有的钟鼓与人声,在整个站场上空回荡,远远传向四野。这声音,对于在场绝大多数人而言,是前所未有的体验,充满了力量感与未知的震撼。

紧接着,巨大的车轮在高压蒸汽的推动下,开始缓缓转动,与锃亮的钢轨摩擦,发出有节奏的“哐当、哐当”的巨响。白色的水蒸气混合着些许黑烟,从烟囱中蓬勃而出,如同一面移动的旌旗。庞大的列车,开始以一种稳定而不可阻挡的姿态,徐徐启动,加速,沿着两条平行的钢铁轨迹,向着南方驶去,将巍峨的北京城渐渐甩在身后。

站台上,百官跪送,山呼万岁。林昭与沈云漪并肩而立,望着那逐渐远去的列车,望着车窗外飞速掠过的、因铁路而改变了面貌的京畿景致——新的货栈、整齐的护路林木、跨越河流的钢铁桥梁……他们知道,从这一刻起,铁路,这条由钢铁、蒸汽与无数人智慧汗水铸就的“帝国命脉”,已然不再是蓝图上的构想,而是真真切切地开始搏动,开始为这个古老的帝国,输送着前所未有的活力与变革的种子。

然而,权力的盛宴之下,潜流从未止息。

就在皇帝车驾南巡,朝野目光聚焦于铁路辉煌的时刻,几封来自辽东的密报,被石勇悄无声息地送到了刚刚返回工部衙门的林昭手中。密报并非关于铁路,而是提及辽东女真各部近来异动频频,尤其是建州女真首领努尔哈赤,势力扩张迅猛,吞并周边部落,且与朝鲜边境摩擦渐增。更值得注意的是,密报中隐约提及,似乎有不明身份的汉人,在暗中与努尔哈赤部有所接触,提供铁器、粮草乃至……情报。

林昭捏着这几张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纸页,眉头深深锁起。他敏锐地意识到,东北方向的暗流,可能与近年来朝廷将大量资源投入关内铁路建设,对边镇的控制和关注相对减弱有关。而某些被铁路触动了利益的势力,是否会铤而走险,借助外部力量来制衡甚至破坏朝廷的重心?

几乎与此同时,沈云漪在“漱玉书房”接待了一位风尘仆仆的客人——来自苏州母亲的远房侄儿,一位常年往来于辽东、朝鲜与山东之间的海商。他带来的消息更为具体:朝鲜国王李昖近年来耽于享乐,朝政腐败,军备松弛,国内党争激烈。而日本关白丰臣秀吉已基本统一日本,野心勃勃,对隔海相望的朝鲜乃至大明,似乎怀有觊觎之心。这位海商甚至在朝鲜釜山港,亲眼见过规模远超寻常商船的日本船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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