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规矩与裂痕(2/2)

“胡师傅,您的经验,是宝贵的财富,我们都很敬重。”沈云漪先肯定了老匠人,然后指着那两个部件,“但您看,这两个部件,外观相似,性能数据却差异显着。铁路非比寻常,它要求成千上万个部件,在任何地方、由不同的人制作出来,都能严丝合缝,安全可靠。这,就是‘标准’的意义所在。”

她又转向石柱等学员:“而你们,也要明白,标准并非凭空而来,它源于无数次像胡师傅这样的实践积累。尊重经验,理解传统技艺背后的道理,才能制定出更完善、更接地气的标准。”

她让人取来测试强度的器械,当场对两个部件进行破坏性测试。结果显而易见,新法部件的性能远超老法部件。胡匠头看着被拉断的传统部件,沉默了许久,布满老茧的手摩挲着那断裂面,最终长长叹了口气:“罢了,罢了……老汉我……兴许真是老了。”

他的背影,带着一丝落寞与无奈。沈云漪知道,要弥合这观念的裂痕,非一日之功。她决定,在书院开设一个“技艺融合”的研讨班,让老匠人和年轻学员坐在一起,互相讲解各自的道理,寻找传统智慧与现代标准结合的可能。

京城,林昭也感受到了来自“规矩”的压力,但这压力,更多是无形且来自上方的。

《通则》的推行,尤其是物料采买和工坊核准权的集中,触动了许多人的利益。弹劾他的奏疏并未因通州事件而绝迹,反而变换了角度。有人指责他“借标准之名,行垄断之实”,“聚敛天下工巧于一门,与民争利”;有人攻讦格物院“摒弃传统,数典忘祖”,“所用皆蛮夷之法,坏我华夏工艺正统”。

更让林昭警惕的是,一些原本中立甚至略微支持铁路的官员,态度也开始变得暧昧。在一次非正式的廷议后,一位与他私交尚可的户部侍郎私下提醒他:“林大人,木秀于林啊。如今这铁路之权,从规划、营造到物料、运营,几乎尽归你调度衙门。朝中已有议论,说你这‘总调度’,权柄之重,已不亚于昔日的漕运总督。长此以往,恐非善局。”

林昭心中凛然。他知道,这是权力天然会招致的猜忌。皇帝虽然目前支持,但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即便他毫无私心,这集中起来的、足以改变帝国经济地理格局的权力本身,就是原罪。

深夜,林昭在书房中,对着摇曳的烛火,再次审阅那份《帝国铁路管理通则》的初稿。他发现,当初为了效率而强调的“集中统一”,在某些条款上,确实留下了过于刚硬、缺乏弹性的空间,也给了攻击者以口实。

“云漪,”他对一旁整理书稿的妻子说道,“或许,我们是该考虑,在确保核心标准和安全的前提下,适当放开一部分次级物料的地方采买权,甚至……引入地方参股的模式?”

沈云漪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夫君是想……以退为进?分散火力,同时将更多地方势力捆绑到铁路的利益链条上?”

林昭点了点头,目光深沉:“规矩要立,但不能立成孤家寡人。铁轨要铺,但不能只靠我们这几个人去铺。这裂痕,既然已经出现,就不能任由它扩大。或许,是该让这规矩,变得更‘圆融’一些的时候了。”

他提起笔,开始在《通则》的修订草案上,添加上关于“地方协造”、“分级标准”以及“利益共享”的初步构想。他知道,这又是一场艰难的平衡,但要想让星火燎原,就必须让更多的人,愿意拾起这火种,而不是视其为烧毁自己田园的野火。

窗外的蝉声依旧聒噪,仿佛在诉说着这个夏天的不安与躁动。规矩与裂痕并存,希望与阻力交织,帝国的变革之路,在细微处的调整与博弈中,继续蜿蜒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