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钢铁长龙与朝堂暗矢（2/2）

犒赏是荣宠，但最后那句“具本详细奏陈”，才是真正的杀招。户部那边关于铁路耗资巨大的抱怨从未停止，如今让他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将一本算不清的烂账摊开来，其用意不言自明。这背后，若没有更高层面的默许或推动，绝无可能。

送走中使，林昭回到值房，对孙幕僚道：“听到了吗？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立刻召集所有账房、文书，将所有账目，无论巨细，全部整理出来。尤其是清苑支线采用本地物料、雇佣本地人工所节省的款项，以及与以往漕运耗费的对比数据，要单独列出，务必清晰、确凿。”

“是！”孙幕僚深知此事关乎生死，连忙应下。

与此同时，西山格物院。

沈云漪也得知了北运河大桥合龙的消息，她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继续俯首于案头一张复杂的图纸上。那是新型机车转向架的改进草图，旨在提高过弯速度和稳定性。

一名跟随她学习的年轻女学员（名单上的陈芸）忍不住兴奋道：“先生，大桥合龙，京通路贯通指日可待！这是格物之学的伟大胜利！”

沈云漪抬起头，扶了扶架在鼻梁上的水晶眼镜（她自己磨制的），冷静地说：“合龙只是开始，荷载试验和长期运营的考验才是关键。胜利？当一项技术需要靠‘胜利’来证明自己时，恰恰说明它立足未稳。”她指了指墙角的书架，“去把《材料力学》的手稿再校对一遍，尤其是关于金属疲劳的章节，那里有几个数据我存疑。”

陈芸吐了吐舌头，依言而去。她早已习惯先生这种在任何“喜讯”面前都保持绝对理性的态度。

然而，平静并未持续多久。傍晚时分，一名派往京通线进行后续数据测量的书院学员匆匆返回，带回来一个令人不安的消息。

“先生，我们在复核桥梁数据时，发现运抵现场，准备用于后续铺设的一批钢轨，其成分似乎与京师大工坊出品的标准有所差异。”学员递上几份从钢轨上偷偷刮下的金属屑样本，以及初步的简单测试记录，“硬度略低，韧性似乎也不足。我们怀疑……这批钢轨并非来自指定的供应渠道。”

沈云漪接过样本，在灯下仔细察看，又拿起测试记录，眉头渐渐蹙紧。京通主线用的钢轨，是机车运行安全的核心，容不得半点差错。是谁，有能力在格物院和稽查队的眼皮底下，调换了如此关键的物料？

是单纯的贪腐，偷工减料以中饱私囊？还是……有着更深的用意，意图在铁路贯通后，制造一场“意外”的事故？

她立刻起身：“备车，我去见林大人。另外，通知周监理，暗中控制那批可疑钢轨，没有我的明确指令，一片也不准上道！”

夜色中，马车碾过京城初雪消融后泥泞的街道，向着铁路衙门疾驰。沈云漪靠在车厢壁上，望着窗外流动的昏暗灯火，心中那股因技术突破而带来的微小喜悦，早已被一层更浓重的阴霾所覆盖。

钢铁的长龙即将腾跃，但黑暗中射向它的箭矢，也已悄然离弦。京畿的脉搏强劲搏动，但这搏动声里，夹杂了太多不谐的杂音。她知道，林昭面临的朝堂攻讦，与她发现的物料问题，很可能来自同一股暗流。

这盘大棋，到了最凶险的中盘绞杀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