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静水深流(2/2)
字迹化作一粒微光,飘入门内,落在村口老槐树下悬挂的铜钟上。铜钟无人自鸣,一声,两声,像隔着岁月传来的回音。
君无痕这才起身,帝袍未加,只着素衫,赤足踏在昼极台玉砖上。玉砖温润,像被日头晒透的河滩。他走到昼窗前,伸手接住一缕桂花,花落在掌心,便化作一滴金色露珠。
“阿吾。”他背对老者,声音轻得像怕惊动露珠,“你说,若我当年未走,今日会不会仍是村中一介书生,春耕秋收,与邻人话桑麻?”
阿吾沉默片刻,答得极慢:“帝主若未走,老奴今日便仍是村口卖酒翁,每日只愁酒缸深浅,哪管星辰生灭。”
君无痕低笑一声,笑声像风拂过稻尖,带着一点微不可闻的叹息。他抬手,将桂花露弹入铜炉——
嗤。
帝血晶火光骤亮,莲影猛地拔高,竟在虚空中开出一朵真正的青莲,莲心托着一方小小石台,台上摆着一只粗陶酒盏。酒盏无酒,却有稻香。
君无痕以双手捧起酒盏,像捧住一段旧时光,轻声道:
“敬当年。”
他一饮而尽。
饮罢,酒盏化作一缕青烟,没入他袖口。铜炉莲影随之缓缓收拢,火光归于平稳。君无痕转身,重新盘膝坐下,指尖落在道卷青丝上,却不再摩挲,只轻轻按住,像按住一段不再翻页的往事。
阿吾悄然退后,身影与桐油灯一同隐入虚空。昼极台上,又只剩铜炉、道卷、与一道静坐的背影。
……
更鼓再响,已是四更。
帝宫之外,桂花不再落,风也歇了。星辉稀薄,像被夜色稀释的牛乳。值守的银甲卫换岗,铁靴踏在玉阶上,声音轻得像猫步。换下的那队卫首低声问同袍:
“帝主今日……仍是不眠?”
同袍摇头,声音压得极低:“帝主自万尊朝会后,夜夜独坐昼极台。听阿吾先生说,帝主在等。”
“等?”
“嗯,等一个人,也等一句话。”
“谁?”
“不知。”同袍抬头,望向昼极台那盏唯一的灯火,“但灯火不灭,帝主便不走。”
……
五更鼓响,天边泛起第一缕蟹壳青。
昼夜之轮的光瀑渐渐淡去,帝宫琉璃瓦面浮起一层薄雾,像被晨光呵暖的镜面。铜炉里的帝血晶终于燃尽最后一缕赤金,火光熄灭,只余一枚灰白莲心,莲心中央,凝着一滴尚未干涸的桂花露。
君无痕睁眼,眸中昼夜异象已完全隐去,像两枚温润的黑玉。他抬手,以指为刀,在矮几上刻下一行小字:
“无痕元年六月二十,西境雪线退一百三十七丈,冰魃骨醒;东境旱魃火精复燃;村口稻浪抽穗。——帝主记。”
刻罢,他起身,赤足踏过最后一级台阶,走入帝宫深处。背影被晨光拉得很长,像一条通向远方的路,却又在转角处,悄然没入墙影。
昼极台上,矮几、铜炉、蒲团俱在,只那卷昼夜道卷已不见踪影。玉砖地面,却多出一行极浅的脚印,脚印尽头,是一朵刚绽的桂花,花色淡金,沾着晨露。
风过,桂花轻颤,像一句无人听见的低语:
“我回来了。”
……
【无痕元年·六月二十·晨】
帝宫深处,昼夜之轮重新升起,光瀑依旧垂天,却不再锋利,而像一条被岁月磨软的绸带,轻轻覆在帝宫檐角。
铜炉已冷,莲心已枯,桂花已落。
但那一盏帝灯,仍静静悬在帝宫最高处,灯火如豆,却长明不灭。